第二天,宋时予在学校又发了一张照片。这次是模联的合影,十几个人站在礼堂门口,举着旗帜,笑得很整齐。宋时予站在后排,只露出半张脸,但能看出来他在笑。他把照片发给石屿川,配了一行字:“我们模联的合影!你猜哪个是我?”
石屿川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拍现场照片。他站在一堆钢筋旁边,举着手机,对着正在施工的楼栋按了一张。然后他退出来,看到宋时予的消息。他点开那张合影,放大,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第一排是女生,笑得很甜。第二排是男生,有的在比手势,有的在笑。他找了很久,才在后排的角落里找到宋时予——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石屿川盯着那半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缩回去,打了一行字。
“右边第三个。”
宋时予秒回:“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拍照都喜欢站在角落。上次辩论赛的合照你也是站在角落。”
宋时予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石屿川没有回答。他记得。他记得宋时予每一张照片里的位置,记得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记得他是笑着的还是抿着嘴的。不是因为记忆力好,是因为他看了太多遍。那些照片他存了,看了无数遍,看到闭上眼睛都能想起每一个细节。
但他不会说这个。他只说了一句:“因为你好找。长得最高的那个。”
宋时予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石屿川看着那些“哈”字,嘴角动了一下。他站在工地上,周围是灰尘和噪音,工人们在搬钢筋,塔吊在转,远处有人在喊“慢一点”。他站在这些声音中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哈”字,觉得它们像一扇窗。透过那扇窗,他能看到另一个世界——一个有人在笑、在合影、在举着旗帜喊“模联”的世界。那扇窗很小,但他还是能看到。能看到宋时予站在角落里,露出半张脸,眼睛弯弯的。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宋时予问。
“在上。拍现场照片。”
“拍照片?你转行当摄影师了?”
“不是。监理要的。每天拍几张,存档。”
“那你拍一张你现在的样子给我看。”
石屿川犹豫了一下。他现在的样子——穿着脏兮兮的工装外套,戴着黄色的安全帽,脸上有灰,手上也有灰。他不想让宋时予看到这个样子。但他还是拍了。他举起手机,对着自己按了一张。没有笑,没有表情,就是一张脸。安全帽下的脸,眼睛有点红,嘴唇有点干,下巴上有一颗痘痘。他看了两秒,觉得好丑。但他还是发出去了。
“好丑。”他打字。
宋时予没有回“不丑”。他回了一句:“你瘦了。”
石屿川愣了一下。他瘦了吗?他不知道。他最近没有称过体重。他每天吃馒头和咸菜,偶尔加一个蛋,瘦了也不奇怪。
“嗯。最近没怎么吃。”他老实说。
“为什么不吃?”
“没时间。工作忙。”
“你中午不休息吗?”
“休息。但不想吃。”
“为什么不想吃?”
石屿川不知道怎么说。他不想吃,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没胃口。每天做同样的事,吃同样的东西,活着像一台机器。机器不需要吃饭,加油就行了。但他不是机器。他饿,但他不想吃。因为吃了也不会开心。吃了馒头,还是得继续干活。吃了咸菜,还是得回那个出租屋。吃饭变成了一件机械的事——张嘴,嚼,咽。跟搬水泥没有区别。
“就是不想吃。”他打了五个字。
宋时予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石屿川站在工地上,等他的回复。风吹过来,带着水泥的粉尘,呛得他咳嗽了两声。手机震动了。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
“那你今天中午,吃一个鸡蛋。就一个。不难。”
石屿川盯着“不难”两个字,盯了很久。不难。吃一个鸡蛋,确实不难。但他连“不难”的事都不想做。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耗尽了电的电池,放在充电器上也充不进去。不是因为充电器坏了,是因为电池太老了。
“好。”他回了一个字。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去便利店买了一个茶叶蛋。蛋壳是裂的,茶色的纹路像一张地图。他剥开蛋壳,咬了一口。蛋白有点硬,蛋黄有点干。他嚼着嚼着,想起宋时予说“吃一个鸡蛋,不难”。确实不难。他吃完了。吃完之后他给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吃了。”宋时予回了一个笑脸。石屿川看着那个笑脸,觉得它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一下,然后就没有了。他需要很多很多的糖,但他只有一颗。
下午继续上班。拍照片,整理资料,跑腿。他跟工地上的人越来越熟了——那个开塔吊的老王,那个搬钢筋的小刘,那个总在抽烟的监理。他们跟他说话,叫他“小石”,让他帮忙买水、递工具、跑腿。他做了,不说话。他们觉得他闷,但干活实在。没有人知道他有一个在香港的男朋友,没有人知道他会哭,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抱着一只掉漆的海豚睡觉。在工地上,他只是一个叫“小石”的年轻人。这让他觉得安全,也让他觉得孤独。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石屿川坐上公交车,靠着窗户,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手机震动了。宋时予发了一张照片——他家的书桌,台灯下摊着课本和试卷,旁边放着一杯水。配文是:“今晚又要熬夜了。物理好难。”
石屿川看着这张照片,想起以前他会在宋时予说“物理好难”的时候回一句“你那么聪明,肯定能学会”。现在他说不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不出来了。可能是因为他越来越觉得,“聪明”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宋时予聪明,但他还是要熬夜。石屿川不聪明,他也要熬夜。他们都在熬夜,但一个在解物理题,一个在整理工地资料。两盏灯,隔着很远很远的海,各自亮着。谁也不能替谁关掉。
“别熬太晚。”他打了四个字。
宋时予回了一个“嗯”。石屿川看着那个“嗯”,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回宋时予的。一个“嗯”,像一扇关上的门。他现在终于知道,那个“嗯”的后面,藏了多少没说出口的话。他藏过,所以他懂。
公交车到站了。石屿川下了车,走进夜色里。临沂的夜很黑,黑到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白光射出去,照在地面上,照出一个小小的光圈。他沿着那个光圈走,走回到出租屋。开门,开灯,换鞋,躺下。
他把海豚抱进怀里,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宋时予那半张脸——合影里露出的半张脸,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他不知道宋时予今天模联讲了什么,不知道他紧不紧张,不知道他站在台上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那半张脸。他看了很多遍,记住了。
“宋时予。”他小声说,“你以后多拍点照片。我想看你的全脸。你很好看。”
说完之后他把脸埋进海豚的肚子里。海豚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停了。
夜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孤岛。岛上的灯还亮着,很小的一盏,在黑暗中勉强撑开一个小小的光圈。海很远,潮水的声音听不到。但岛知道,海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只是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