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接通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石屿川靠在床头,手机举在脸前,只露出半张脸。他刚下班不久,工装外套还没脱,领口敞开,露出一截深蓝色的秋衣。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嘴唇干得起皮。他看了一眼屏幕里的宋时予——对方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身后是堆满课本的书架。宋时予的头发有点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半眉毛。他也在看石屿川,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不动的水。
“你今天怎么样?”宋时予先开口了。
“还行。”
“工作忙吗?”
“还好。”
“吃饭了吗?”
“吃了。”
对话像一条被踩平的路,没有坑洼,也没有起伏。两个人走在这条路上,不觉得累,但也不觉得有意思。就是走。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不知道走到哪里去。
宋时予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笔尖沙沙地响。石屿川看着他写字,看着他皱眉头,看着他停下来咬笔帽。这些动作他看过很多次了,以前觉得可爱,现在只觉得远。
不是地理上的远,是心理上的。宋时予坐在他面前,隔着屏幕,近得像伸手就能碰到。但他碰不到。他也不想碰。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手太脏了——不是真的脏,是心里脏。累的。累到不想伸手。
“你今天话好少。”宋时予说,没有抬头。
“没什么好说的。”
“你每天都这么说。”
“因为每天都差不多。”
宋时予停下了笔。他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石屿川。石屿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别处——可能是天花板,可能是窗户,可能是那只掉色的海豚。宋时予不知道。他只知道石屿川不想看他。
“石屿川。”宋时予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说话了?”
石屿川的目光动了一下,从别处移回来,落在屏幕上。“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在看。”
“你刚才在看天花板。”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在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些裂缝他看了很多遍了,每一条都熟悉得像掌纹。他宁愿看着那条熟悉的裂缝,也不想看宋时予。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他怕自己看着看着,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你今天怎么了?”宋时予问,语气仍是平静的。
“没怎么。累了。”
“你每天都累。”
“对啊。我每天都累。你才知道吗?”
话一出口,石屿川就后悔了。这句话带着刺,刺尖朝着宋时予。他不是故意的,但他控制不住。累的时候,他的嘴会比脑子快,说出一些他不想说的话。以前宋时予会被这些刺扎到,但不会躲。他会笑着说“你又炸毛了”,然后把刺一根一根地拔掉,再摸摸他的头。但今天,宋时予没有笑。
“我知道你累。”宋时予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你不用每次都跟我说‘还行’。你可以跟我说‘我很累’,‘我烦死了’,‘我不想上班’。你以前会说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有什么区别?”
石屿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区别?区别大了。以前他实习,累是累,但知道那是有期限的。熬过两个月就好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工作了,没有期限。今天累,明天累,后天也累。累到死。这种没有尽头的累,他不想跟宋时予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宋时予不能替他累,不能替他上班,不能替他搬那些看不见的水泥。
“没什么区别。”他说,移开了目光。
宋时予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物理练习册。练习册翻开的那一页,是他刚才在做的一道题——电磁感应,导体棒在磁场中运动,求感应电动势。他算了二十分钟,算出来的答案跟标准答案不一样。他不知道哪里错了,也不知道该问谁。他只觉得烦。烦这些永远做不完的题,烦这个永远推不动的公式,烦石屿川永远说“还行”。
“石屿川。”他抬起头。
“嗯。”
“你是不是不想谈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宋时予的声音很平。不是质问,不是试探,是一种很疲惫的、不想再猜了的平静。像一个人站在路口,两条路,他不知道该走哪条,所以站在原地,问路过的人——你知不知道该怎么走?
石屿川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宋时予会问这个。“不想谈了”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落在他的脸上,凉的。
“你说什么?”他问。
“我问你,是不是不想谈了。你最近一直很冷淡。消息回得慢,视频的时候不说话,问你怎么了你说‘还行’。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想猜了。”
石屿川的心跳加快了。他盯着屏幕里的宋时予,宋时予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屏幕撞在一起,像两列对开的火车,轰隆隆地驶近,谁也没有让谁。
“我每天累得要死,你能不能别作了。”石屿川说。
“作”——这个字是他脱口而出的。说出来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个字有多重。它不是一个普通的字,它是一把刀。刀锋朝着宋时予,扎进去,不深,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