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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夜与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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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资两千八,试用期一个月。干不干?”

石屿川点了点头。“干。”

王工头让他明天来上班。石屿川从铁皮屋子里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站在工地的空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人和轰隆隆的机器,心里没有什么感觉。不兴奋,也不失落。就像完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做完就算了。

他掏出手机,给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面试过了。”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条消息太干了,像一块没放盐的饼干。他想加一句“工资两千八”,又觉得说了也没用,宋时予不知道两千八在临沂是什么概念。他想加一句“下周一上班”,又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他最后什么都没加,就把“面试过了”发了出去。

宋时予没有立刻回。他在上课。石屿川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宋时予还是没回。他把手机塞回去,上了车,靠着窗户,闭上眼睛。公交车的晃动让他有点困,但他不想睡。他在想宋时予看到“面试过了”会回什么。会说“恭喜你”吗?会说“我就知道你能行”吗?会说“那你今天要不要庆祝一下”吗?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手机震动了。宋时予回了。

一个句号。

石屿川盯着那个句号,盯了大概十秒。然后他也回了一个句号。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煮了一碗面。面煮得太烂了,筷子一夹就断。他挑了几根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他忘了放盐。他看着碗里那坨糊状的面条,突然觉得很可笑。他连一碗面都煮不好,还指望自己能干好一份工作。

他把碗推到一边,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他觉得自己的脑子跟那碗面一样,糊了。

两个句号,像两颗石子,扔进水里,扑通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们会说很多话,说废话,说肉麻的话,可现在他们连废话都说不出来了。不是不想说,而是是不知道说什么。他的世界里只有工地的灰尘、面试的紧张、月底的房租。宋时予的世界里只有考题、考试排名、凌晨的台灯。两个世界像两片不同颜色的海,交汇的地方有一条线,这边是灰蓝色,而那边是橘色。他们站在各自的那一边,隔着那条线,看着对方。想走过去,但走不过去。水太深了。

石屿川抬起头,拿起手机,打开宋时予的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今天物理考了吗?”又删掉了。

他不想知道宋时予考了多少分,排第几名。不是不关心,是他帮不上忙,也不能替他做题。他只是想知道宋时予今天开不开心,累不累,有没有想他。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太肉麻了。他以前说不出口,现在更说不出口。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把那碗糊掉的面倒进垃圾桶。然后他躺到床上,抱着那只蓝色的小海豚。海豚的肚子还是软的,但它的眼睛有点掉了漆,看起来像在哭。

石屿川看着海豚的眼睛,小声说了一句:“你哭什么。我都没哭。”

海豚没有回答。石屿川把海豚翻了个面,让它的脸朝下。他不想看到它哭。他自己也不想哭。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眼皮很热。

宋时予在课间看到了石屿川的消息。一条是“面试过了”,一条是一个句号。他先回了句号,然后打了“恭喜你”,又删掉了。打了“太好了”,又删掉了。打了“那你今天要不要庆祝”,又删掉了。他删来删去,最后什么都没发,只留了那个句号。

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恭喜你”太轻了。“太好了”太假了。“庆祝”太远了。他连临沂在哪都不知道,怎么陪他庆祝?他连一瓶酒都买不起,怎么跟他干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手机里打几个字。那几个字打出来,石屿川看了,会开心吗?还是会觉得他在敷衍?

宋时予把手机放进口袋,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翻开课本,开始讲导数。宋时予看着黑板上那些公式和曲线,觉得它们像一条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他在这路上走了很久,走得很稳,走得很好,但他不知道路的尽头有没有他的身影。

放学后,宋时予没有直接回家。他在学校的操场上走了一圈。操场上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嘻嘻哈哈的,球砸在地上,砰砰地响。他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他们,看着一个男生投了一个三分球,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掉了出来。那个男生骂了一句脏话,其他人笑了。宋时予没有笑。他在想,如果石屿川在这里,他会说什么?他可能会说“投得真烂”,然后抢过球,自己投一个。他投得准不准?不知道。但他一定会抢过球,一定会投,一定会嘴硬。

宋时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他沿着跑道走,影子也跟着他走。他走快一点,影子也快一点。他停下来,影子也停下来。他想起石屿川说过一句话——“我比你大,我应该更成熟一点。”但石屿川不知道,在他心里,石屿川已经很成熟了。他自己一个人住,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这些事情,宋时予一件都做不来。他连煮面都会把水烧干。他连面试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只会干巴巴的做题。

宋时予在操场上站了很久,站到天黑了,打篮球的男生都走了。他掏出手机,打开石屿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石屿川发的句号,他没有再回。他看着那个句号,觉得它像一滴水,落在一张很大的白纸上,慢慢地洇开,洇成一个很淡很淡的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打了一行字:“我今天在操场走了很久,在想你。你面试过了,我很开心。虽然开心没什么用,但我就是开心。”打完之后他看了两遍,又删掉了。他不想让石屿川觉得他在矫情。他删完之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了学校。香港的夜很亮,到处都是灯。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短,缩在脚下,像一团黑色的泥。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茶餐厅,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坐着一对情侣,面对面吃着云吞面,女生在笑,男生在擦嘴。宋时予看了两秒,走过去了。

回到家的時候,他妈妈在客厅看电视,问他吃了吗。他说吃了,其实没吃。他走进房间,关了门,坐在书桌前。台灯亮了,照出物理练习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翻开新的一页,准备做题。但他没有动笔。他看着空白的纸,纸上什么都没有。他拿起笔,在纸的左上角写了两个字——“石屿川”。写完之后他把那两个字涂掉了,涂成一个黑色的方块。

然后他开始做题。

窗外的香港很吵,窗内的房间很安静。宋时予在这片安静里,一题一题地做下去。做到第三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石屿川没有发新消息。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继续做题。

临沂的夜来得很早。石屿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些裂缝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他拿起手机,看到宋时予发了一个句号。他盯着那个句号,盯了很久。他想回点什么,但脑子里空空的,像被掏空了的箱子。他打了几个字,删掉了。打了好几次,删了好几次。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我比他大1岁,我应该更成熟一点。但“成熟”应该怎么做?是少发火?是少哭?是少说“你闭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做的一切都不对——发火不对,哭不对,不说话也不对。他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水里乱扑腾,越扑腾越往下沉。

他翻了个身,把海豚抱进怀里。海豚的眼睛掉了漆,但他没有翻面。他看着那只掉漆的眼睛,觉得它像自己——旧了,破了,不好看了。但还是在这里。还在抱着。

“宋时予。”他小声说。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很大。远处的天边没有光,只有一片暗沉。那座岛搁浅在黑暗里,周围没有潮水。在隔着很远很远的海岸,潮水在夜里涨起来,漫过沙滩,漫过礁石,但漫不到这里。因为太远了。

潮水也想靠近。但它流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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