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宋时予还没睡。
合上物理练习册的时候,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他揉了揉眼睛,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台灯的光照在书桌上,照出他刚写完的那行字——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字迹已经有点歪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依旧待在那,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这道裂缝快一年了,从来没觉得它好看,也没觉得它难看。它就在那里,不声不响,跟他一样。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是暗的。他拿起来,点开石屿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石屿川发的“晚安”二字。
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表情包。
宋时予盯着那两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打语音过去,想听听石屿川的声音。今天做了太多题,脑子像被塞满了棉絮,闷得慌。他想听到那个硬邦邦的、带着山东口音的声音,哪怕对方只是骂他一句“有病”,他也觉得舒服。
但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分。石屿川明天要面试。上次聊天的时候石屿川提过一嘴,说周五有个面试,工地的资料员岗位,比现在这个监理助理轻松一点,工资也多不了几百,但至少不用天天跑现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宋时予知道他在意——他特意说了面试时间,周五上午九点。
现在已经两点多了,石屿川肯定睡了。宋时予把手指从语音按钮上移开,退出了对话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香港的夜不是黑的,是橙色的——路灯、霓虹灯、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把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橘。远处的维多利亚□□沉沉的,看不见海水,只能看见对岸高楼上的光点,一格一格的,像谁撒了一把碎玻璃。
他想起石屿川说过,临沂的夜是黑的。真正的黑,黑到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他从来没在那种黑里待过,但他想象过——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关掉灯,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会不会让人害怕?还是说,习惯了就不怕了?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冷。香港的二月不算冷,但夜深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海水的腥味。他关上窗,回到书桌前,把台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但不是临沂那种黑——窗帘外面透进来的光,把墙壁染成淡淡的橘色。他躺到床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石屿川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晚安。面试加油。”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他没有立刻睡着。他在想石屿川明天面试会穿什么。他没有正装,只有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他会不会紧张?会不会说话结巴?会不会被问到不会的问题?宋时予想象不出那些画面,因为他对“面试”这个词的理解,只停留在电视剧和电影里——穿西装,打领带,坐在会议桌对面,说“我很期待加入贵公司”。
可石屿川的面试不一样。
宋时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想起石屿川说过他只是一个17岁的高中生,懂什么社会。他不懂。他真的不懂。他连面试都没经历过,连简历都没写过,连被拒绝的滋味都没尝过。他只知道做题,做对了就得分,做错了就扣分,答案永远只有一个。但石屿川的世界里,没有标准答案。他每走一步都是在猜,猜对了不一定得分,猜错了一定会被骂。
宋时予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石屿川,明天的面试,你一定能过。虽然我不知道“过”是什么意思,但我希望你能过。过了之后,你会不会开心一点?哪怕一点点。
他没有说出口。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颗没咽下去的药片,苦的,但吞不下去也得吞。
凌晨两点半,香港的夜还是很吵。远处有摩托车的轰鸣声,楼下有野猫的叫声,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宋时予在这些声音里翻来覆去,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临沂的早晨来得很早。
石屿川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五点半,窗外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他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多——“晚安。面试加油。”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凌晨两点多。宋时予凌晨两点多还没睡。他在干嘛?做题。一定是做题。高二下学期,功课越来越重,他每天都要熬到很晚。石屿川知道,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你别熬太晚”。因为说了也没用。宋时予不会听,他也不会听。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转,谁也没办法让谁停下来。
石屿川想回点什么。他打了“早安”,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觉得太轻了。删掉。打了“你昨天怎么那么晚睡”,又觉得像在质问。删掉。打了“我今天面试”,又觉得像在汇报。删掉。他打了好几遍,删了好几遍,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句号。没有文字,没有表情,就是一个点。但宋时予会懂的。他什么都能懂。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坐起来。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临沂的早晨没有香港那么吵。这里没有摩托车,没有野猫,没有隔壁的电视声。只有偶尔驶过的电动车声,和远处公鸡的打鸣声。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今天面试,他没有别的衣服。这件外套他穿了一年多,袖口已经磨毛了,领子黄黄的。他把领子翻起来看了看,又翻下去了。无所谓。面试他的是一个工头,不是HR。人家不会在意他穿什么,只在意他能不能干活。
他去厕所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昨晚没睡好。他在想今天面试的事,想会不会被拒绝,想拒绝了怎么办。想着想着就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到凌晨才迷糊过去。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神变了。以前他的眼睛里有火,烧得很旺,烧得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现在那团火还在,但小了很多,像蜡烛烧到最后,只剩一点光,风一吹就灭。
“你19岁了。”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不,他还没到19岁。他18岁。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不是年龄的老,是心老。像一个用了很久的齿轮,转起来还是能转,但每转一圈都会嘎吱嘎吱地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卡住。
他出了门。临沂的早晨很冷,二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的简历——其实算不上简历,就是一张纸上写着他的名字、年龄、学历、工作经历。工作经历只有一条:某某工地监理助理,两个月。他看着这张纸,觉得它像一份病历,上面写满了他“不够好”的证据——大专在读,没有证书,没有经验。
他把简历折好,塞回口袋。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临沂的街道慢慢地亮起来。路灯灭了,早餐摊子冒起了热气,煎饼的香味从窗外飘进来。他想起宋时予说过“你来临沂的话我请你吃煎饼”,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下去了。宋时予还没来临沂。暑假还早。暑假会不会来,还不知道。机票那么贵,他会不会舍不得?或者来了之后,看到临沂这么破,会不会失望?
石屿川把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凉得他太阳穴发疼。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想起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海滩上,海水是灰蓝色的,跟临沂的天一样。他往前走,想走到海里去,但每走一步,海水就退一步。他走,它退。他跑,它退得更快。最后他站在干涸的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怎么也够不到。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心跳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但他知道那片海是谁。
公交车到站了。石屿川下了车,走进工地。面试的地方在工地的办公室里,一间铁皮屋子,里面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饮水机。工头姓王,四十多岁,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他看着石屿川的简历,皱了皱眉,问:“大专没毕业?”
“在读。”
“那你能干多久?”
“能干多久就干多久。”
王工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他又问:“会看图纸吗?”
“会。实习的时候学过。”
“能加班吗?”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