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担心。”
“那你为什么今天秒回我消息?”
“……碰巧在看手机。”
“那你为什么昨天不回我?”
“我说了,在看综艺。”
“那你为什么声音听起来像哭过?”
石屿川没有回答。
宋时予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有点急促,有点不稳。
“我没哭。”石屿川说,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宋时予说,“你只是嗓子不舒服。”
石屿川又沉默了。
但宋时予能听到——他在吸鼻子。很轻,很小声,但能听到。
“宋时予。”石屿川突然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别跟我说‘考得比平时差’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石屿川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词,“因为我会想。想你是不是真的考砸了,想你是不是不开心,想你是不是一个人扛着不说。”
宋时予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一个人在香港,我又帮不了你。”石屿川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你跟我说这些,我只能干着急。我又不能飞过去陪你,又不能帮你复习,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我……”
他说不下去了。
宋时予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你什么忙都帮不上,但你还是会担心。”宋时予帮他说完了。
石屿川没有说话。
“石屿川,你担心我,我很开心。”
“你开心什么?我担心你有什么好开心的?”
“因为你在乎我。”
“我……”
“你不用帮我的忙。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在就行。”
石屿川的呼吸声停了一秒。
“你只要在就行”——这句话,宋时予说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说,石屿川都会沉默。因为他不习惯被人这样需要。他习惯了做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在工地上,少他一个不少;在学校里,多他一个不多;在家里,他回不回去都无所谓。
但宋时予说:你只要在就行。
好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宋时予。”石屿川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好好考试。不用管我。”
“我没有不管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担心我,不是麻烦。”
“我没有担心你。”
“好,你没有。”
“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你只是嗓子不舒服。”
石屿川“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两个人都沉默了。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被理解的沉默。好像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在这个沉默里被听到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宋时予开口了。
“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红烧肉便当。”
“你自己买的?”
“嗯。”
“你今天怎么舍得买了?”
石屿川沉默了两秒。
“因为考完了。”
宋时予笑了。“因为考完了”——石屿川在用一个跟他无关的理由,对自己好一点。好像“宋时予考完了”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值得他多花十一块钱买一个红烧肉便当。
“那你吃得好一点。”宋时予说。
“知道了。你真的好啰嗦。”
“你每次都说我啰嗦,但你每次都听。”
石屿川没有说话。但宋时予能想象出他的表情——嘴巴翘着,耳朵红着,想骂人又骂不出口,最后只能闷声说一句“有病”。
“你今天晚上干嘛?”宋时予问。
“不知道。躺着。”
“那要不要视频?”
“……随便。”
宋时予挂了语音,发了视频请求。
石屿川接了。
屏幕里的石屿川躺在枕头上,脸离镜头很近,只露出半张脸。他的眼睛有点红,鼻尖也有点红——确实哭过。但他没有承认,宋时予也没有拆穿。
“你今天是不是哭了?”宋时予问。
“没有!”石屿川的声音大了,“我说了嗓子不舒服!”
“好,嗓子不舒服。那你嗓子不舒服的时候,有没有想我?”
石屿川瞪了他一眼。那种瞪法不是生气的瞪,是“你能不能别问了”的瞪。
“没有。”他说。
“真的没有?”
“……一点点。”
宋时予笑了。
“一点点就是很想很想的意思。”他说。
石屿川没有否认。他只是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看着宋时予,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害羞,不是生气,是一种……很深的、很重的、被压了很久的想念。
“宋时予。”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别让我担心了。”
宋时予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柔。
“好。我以后不让你担心了。”
“你保证?”
“我保证。”
石屿川“嗯”了一声,把手机放下来了一点,露出整张脸。
他的嘴角是翘的。
宋时予看着那个翘起的嘴角,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快要溢出来。
“石屿川。”
“干嘛?”
“我想你了。”
石屿川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很快,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
“……你闭嘴。”
“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但你闭嘴。”
“好,我闭嘴。”宋时予笑着在嘴巴上比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石屿川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你今天早点睡。”石屿川说,“考完了就好好休息。”
“你呢?你明天还要上班?”
“嗯。”
“那你也要早点睡。”
“知道了。我比你大,我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你比我大,但你不会照顾自己。”
石屿川被噎住了。他想反驳,但宋时予说的是事实——他确实不会照顾自己。馒头咸菜吃了半个月,手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感冒了也不吃药,硬扛。
“我会。”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那你这周末去买双厚手套。”
“……知道了。”
“你上次也说了知道了,但你没买。”
“这次会买的。”
“真的?”
“真的。”
宋时予看着他,没有说话。
石屿川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移开了目光。
“你盯着我干嘛?”他问。
“我在看你有没有撒谎。”
“我没有撒谎!”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石屿川咬了咬牙,把目光移回来,直直地盯着镜头。
“我没有撒谎。”他一字一顿地说。
宋时予笑了。
“好,你没有。我相信你。”
石屿川“哼”了一声,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是那种舒服的沉默——石屿川躺在枕头上,宋时予靠在椅背上,两个人隔着屏幕,看着对方。
“宋时予。”石屿川突然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考完了,是不是可以恢复正常聊天了?”
宋时予愣了一下。然后他意识到——石屿川说的“恢复正常聊天”,不是“你可以多回我消息了”,是“你可以多陪陪我了”。
这三天,他等得很辛苦。
“可以了。”宋时予说,“以后每天都跟你聊天。想聊多久聊多久。”
“谁要跟你聊那么久。”石屿川说,但声音很轻,没有攻击性。
“你呀。”
“你闭嘴。”
宋时予笑了。
窗外的香港,圣诞灯饰亮着,街道上人来人往。但他的世界里,只有屏幕里那个躺在枕头上的、眼睛红红的、嘴角翘翘的男生。
那个人叫石屿川。十八岁,在临沂,比他大一岁。
是他的男朋友。
宋时予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事,不是考了第一名,不是进了年级前十,而是——考完试之后,有一个人在那里等你。那个人不会问你考了多少分,不会问你排第几名,只会说“你考完了,是不是可以恢复正常聊天了”。
他在乎的不是成绩,是“能不能跟你聊天”。
这就足够了。完全足够了。
宋时予看着屏幕里的石屿川,轻轻地说了一句。
“石屿川,谢谢你等我。”
石屿川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又红了。
“谁等你了。我只是……顺便看了一下手机。”
“你看手机的频率是多久一次?”
“……五分钟。”
“五分钟一次,还说是顺便?”
石屿川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你闭嘴!”他的声音从手机背面传出来,闷闷的。
宋时予笑了。他对着那个朝下的屏幕说:“石屿川,你把手机翻过来,我看不到你了。”
过了大概五秒,石屿川把手机翻过来了。
他的脸比刚才更红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宋时予,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没有防备的东西。
“宋时予。”他说。
“嗯?”
“我也等你了。”
说完之后他飞快地补了一句:“不是特意等的。就是……顺便等的。”
宋时予笑了。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知道。”他说,“顺便等的。”
石屿川“嗯”了一声,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躺着,脸对着镜头。
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你困了?”宋时予问。
“嗯……有一点。”
“那你睡吧。我看着你睡。”
“不要。你看着我我睡不着。”
“那我挂了?”
“……别。”
宋时予笑了。他没有挂,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屏幕里的石屿川——看着他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地变得平稳,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只蜷缩在窝里的小动物。
他看了大概十分钟,直到石屿川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晚安,石屿川。”他轻声说。
然后他挂了视频,关了灯。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嘴角带着笑。
这三天,他考试,石屿川在等他。
他考完了,石屿川说“你以后别让我担心了”。
他回来了,石屿川说“我也等你了”。
虽然最后加了一句“顺便等的”,但宋时予知道——那不是顺便。那是很认真的、很用力的、很辛苦的等待。
他不会让石屿川白等的。
他会考好每一次试,会走好每一步路,会让自己变得更好。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有一天,他能站在石屿川面前,说:“你看,我来了。我没有让你白等。”
窗外,香港的霓虹灯暗了几盏。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
潮水涨了三天,没有退。
它在等。
等潮水退去的人不知道——潮水不会退的。
潮水只会涨。
每一天都涨一点点。
直到漫过整座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