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对话,开始得很平常。
宋时予像往常一样发了晚安,石屿川像往常一样回了一个“嗯”。然后宋时予又问了一句:“你今天开心吗?”
石屿川想了想。今天没什么特别的——工地照常搬水泥,中午吃的是馒头和咸菜,晚上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不开心。
“还行。”他打字。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那你有没有想我?”
这个问题宋时予问过很多次了。每次石屿川都会骂一句“有病”或者“谁要想你”,然后脸红半天。但今天,他盯着这五个字,突然觉得不想骂人了。
不是因为不害羞了。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想宋时予。每天都想。早上醒来的时候想,搬水泥的时候想,吃馒头的时候想,躺在床上的时候想。想他在干什么,想他有没有吃饱,想他今天开不开心。
这个意识让他觉得很害怕。因为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一个人。从来没有。
“有。”他打了一个字。
发出去之后,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不知道宋时予会怎么回。可能会说“我也想你”,可能会发一个开心的表情包,可能会取笑他“你终于承认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
宋时予说:“我喜欢你。”
四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没有“哈哈哈”来缓冲。就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我喜欢你。”
石屿川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了第一遍,觉得眼花了。看了第二遍,觉得手机坏了。看了第三遍,觉得宋时予被盗号了。
他退出对话框,重新点进去。那四个字还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在屏幕上疯狂地打字——
“你有病吧你才17岁你懂什么叫喜欢吗我们连面都没见过你喜欢个屁你肯定是闲得无聊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说”
一长串字,没有标点符号,连在一起,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慌乱地、没头没脑地往前窜。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好像它烫手一样。
然后他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他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手机震动了。
他不敢看。
又震动了。
他不敢看。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他忍不住了。他把手机翻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像怕被烫伤一样,离得远远的。
宋时予只回了一句话。
“我只对你说过。”
石屿川盯着这六个字,盯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只”这个字。只对你说过——不是对别人也这样,不是随便说说的,不是开玩笑的。是认真的。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但眼泪越擦越多。他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但根本控制不住。
他想起宋时予说过的话——“你跟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呀。”“因为你在临沂呀。”“被你骂的话,没关系。”“我只对你说过。”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温柔。温柔到让他觉得自己不配。
石屿川哭了大概五分钟,哭到鼻子堵了、眼睛肿了、枕头湿了一片。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我也是。”
然后他秒撤回了。
动作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生怕慢了一秒那两个字就会被看到。
但他忘了——宋时予看到了。
“我看到了。”宋时予说。
石屿川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看到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发!”他打字,手指在发抖。
“你说了‘我也是’。”
“我没有!你看错了!是手机 bug 了!”
“文字消息不会有 bug。”
“那就是微信 bug 了!你重新启动一下手机就没了!”
宋时予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石屿川,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会找特别离谱的借口。”
石屿川盯着这行字,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确实在撒谎。他发了“我也是”,然后撤回了。他不想承认自己说了那句话,因为那句话太可怕了——“我也是”的意思就是“我也喜欢你”。他还没有准备好让宋时予知道这件事。虽然他刚刚已经让宋时予知道了。
“你闭嘴。”他打字。
“不要。”
“你闭嘴!”
“不要。你先承认你说了‘我也是’。”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脸红?”
“你又看不到我!”
“我能想象到。”
石屿川把手机摔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抓住的小偷,赃物就在手里,但他还在嘴硬说“不是我”。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重新拿起手机。宋时予又发了一条消息。
“石屿川,你不用撤回。你说了什么我都看到了。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我都知道。”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
“你知道什么?”他打字。
“我知道你也喜欢我。”
石屿川盯着这七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了很久。想怎么骂回去,想怎么否认,想怎么把话题岔开。但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因为他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他累了这种躲来躲去的游戏——明明喜欢,非要说“有病”;明明存了照片,非要说“丑死了”;明明说了“我也是”,非要撤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害怕承认自己喜欢一个人,害怕被人知道自己的心是软的,害怕宋时予知道之后会怎么看他——一个十八岁的男生,在工地上搬水泥,吃馒头咸菜,躲在被窝里哭,然后喜欢上一个十七岁的、在香港的、比他高十五厘米的人。
他配吗?
他不配。
但宋时予说“我知道你也喜欢我”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确定,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好像石屿川喜欢他,就跟临沂会冷、香港会下雨一样,是理所当然的。
石屿川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你别说出来。”
宋时予回了一个问号。
石屿川又打了一行字。
“你知道了就行。别说出来。说出来我就想死。”
宋时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了一条语音。
石屿川犹豫了一下,点了播放。
“好。我不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宋时予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香港的夜风,带着一点点潮湿的暖意。
石屿川打字:“什么事?”
“你别跑。”
石屿川盯着这三个字,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别跑。
宋时予知道他在害怕。知道他想逃。知道他说“说出来我就想死”的时候,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有那种冲动,想删掉宋时予的微信,想把自己关起来,想把所有的心动都藏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宋时予说:你别跑。
不是“你别怕”,不是“你想多了”,不是“你配得上我”。是“你别跑”。
因为宋时予知道,石屿川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逃跑。跑得越远越好,远到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软弱。
但他不想让他跑。
石屿川擦了擦眼睛,打了一个字。
“好。”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个“好”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没了。但他没有力气再打更多的字了。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忍住哭声了。
宋时予又发了一条消息:“那我们在一起吧。”
石屿川盯着这六个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在一起。
这三个字太沉了。沉到他觉得自己扛不起。他一个十八岁的大专生,在工地上搬水泥,月薪两千,连一张去香港的机票都买不起。他凭什么跟一个在香港读高二的、成绩好的、未来有无限可能的十七岁少年“在一起”?
他们怎么在一起?隔着屏幕说“早安”和“晚安”吗?发照片说“今天的夕阳很好看”吗?语音里说“我想你”吗?
这算什么在一起?
但他舍不得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