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舍不得。
他打了两个字:“随便。”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随便”太敷衍了,但宋时予懂。
宋时予说:“你每次说‘随便’的时候,就是‘好’的意思。”
石屿川咬着嘴唇,打了一句:“你放屁。”
“那你答不答应?”
石屿川盯着这个问题,盯了很久。
窗外的临沂很安静。没有霓虹灯,没有海面,只有干冷的风和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他的出租屋里只有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掉皮的墙壁上,照在那只蓝色的小海豚上,照在他红肿的眼睛上。
他想起宋时予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他骂了一长串。他想起宋时予说“我只对你说过”的时候,他哭了。他想起宋时予说“你别跑”的时候,他说了“好”。
他不想跑。
他想留下来。哪怕隔着屏幕,哪怕隔着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哪怕他们可能永远不会见面。他想留下来,待在宋时予身边——不,是待在宋时予的对话框里。
他打了一个字。
“……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但他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宋时予发了一个猫猫比心的表情包,然后说:“好。那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男朋友了。”
石屿川盯着“男朋友”三个字,脸烧得像要着火。
“谁是你男朋友!你是我男朋友!”他打字,打完才发现——这等于承认了。
宋时予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然后说:“好,我是你男朋友。你也是我男朋友。”
石屿川把手机摔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他在被子里闷声骂了一句“有病”,但他的嘴角翘得老高。
那天晚上,石屿川失眠了。
他把宋时予发的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好。我不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你别跑。”
他把这条语音听了大概二十遍。听到最后,他已经能背下来了——每一句话的语调,每一个字的尾音,每一次呼吸的间隙。
但他还在听。
不是因为记不住,是因为他想听。想听宋时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像香港的夜风,从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之外吹过来,穿过珠江,越过黄河,绕过干冷的北风,最后落在他耳朵里。
他又翻到宋时予发的那张自拍。夕阳、天台、校服、那双明亮的眼睛。
现在这个人,是他的男朋友了。
“男朋友”三个字,在石屿川的舌尖上滚了一圈。他没有说出来——他说不出口,太肉麻了。但他可以在心里想。
我的男朋友。
他想了想,又改成了“我男朋友”。去掉“的”,更顺口。
我男朋友十七岁,在香港读高二,一米八七,喜欢吃菠萝油和冻柠茶,说话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翘着,心跳还是有点快。
“宋时予。”他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念了第二遍。
然后第三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更软,像是在叫一个很珍贵的、不敢大声说出口的秘密。
与此同时,宋时予也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翘得老高。
石屿川说“嗯”了。
石屿川说“谁是你男朋友!你是我男朋友”了。
石屿川是他的男朋友了。
“男朋友”三个字,宋时予在嘴里念了好几遍。他觉得这个词很好听。比“朋友”好听,比“网友”好听,比任何词都好听。
他拿起手机,打开跟石屿川的对话框,看了一眼最后几条消息。
“那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男朋友了。”
“谁是你男朋友!你是我男朋友!”
“好,我是你男朋友。你也是我男朋友。”
“……嗯。”
宋时予笑了。
他截了一张图,存进了“石屿川”的文件夹里。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张截图,忍不住又笑了。
他想起石屿川说“随便”的时候,想起他说“你放屁”的时候,想起他说“嗯”的时候。这个人,从“随便”到“嗯”,走了好长好长的路。每一步都在挣扎,每一步都在害怕,每一步都在逃跑和留下之间摇摆。
但他最后说了“嗯”。
他留下来了。
宋时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香港的霓虹灯还亮着几盏。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潮水在夜色中慢慢地、慢慢地涨上来,这一次,它终于漫上了沙滩。
潮水碰到了岛屿。
岛屿没有跑。
它留下来了。
宋时予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他想起石屿川说“你别说出来”的时候,那种慌张的语气。他想起石屿川说“你别跑”的时候,他回了“好”。他想起石屿川说“嗯”的时候,那一个字里藏着多少挣扎和不舍。
他知道石屿川很害怕。害怕配不上他,害怕距离,害怕未来。他知道这些害怕不会因为一句“在一起”就消失。它们还在,像临沂冬天的冷风一样,一直吹,一直吹,不会停。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石屿川说了“嗯”。
就这一个字,就够了。
宋时予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晚安,男朋友。”
发完之后他盯着“男朋友”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心跳有点快。
过了大概一分钟,石屿川回了。
“晚安。”
没有骂人,没有“谁是你男朋友”,没有“肉麻”。
就是“晚安”。
但宋时予知道,在石屿川的词典里,“晚安”就是“我也喜欢你”的意思。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潮水漫过沙滩,漫过礁石,漫过那座岛的边缘。
岛屿没有躲。
它站在那里,有点笨拙,有点害怕,但它没有躲。
潮水轻轻地、轻轻地抱着它。
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第二天早上,石屿川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打开微信,看到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
“早安,男朋友。今天临沂零下三度,多穿点。”
石屿川盯着“男朋友”三个字,脸红了一下。
然后他打字:“早。”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两个字。
“你也。”
发完之后他看着“你也”两个字,觉得好像太少了。但他实在打不出“早安男朋友”这种话——太肉麻了,打死他也说不出口。
宋时予秒回了一个笑脸。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窗外的临沂,天还没完全亮。零下三度,干冷干冷的。但他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穿好衣服,走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眼睛还是有点肿——昨晚哭的。但他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笑什么笑。”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但他确实在笑。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宋时予的消息。
“早安,男朋友。今天临沂零下三度,多穿点。”
他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出了门。
外面的风很大,很冷。但他的心里,有一片海在涨潮。
那片海的名字叫宋时予。
而他是那座岛。
潮水来了。他没有跑。
他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