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手机相册里那张照片,最后还是被收藏了。
那天晚上,石屿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宋时予的那张自拍。
他看了很久。
这次他没有放大,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整张照片。夕阳、天台、校服、那双眼睛。
他想起宋时予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在看夕阳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他突然很想知道,宋时予在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是笑着的吗?是认真的吗?是那种“我就是随手一拍”的随意,还是“我要拍一张最好看的给石屿川看”的认真?
他想起宋时予之前说过的话——“你肯定存了。”
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存了照片,知道他脸红,知道他在哭,知道他打字速度变慢了是因为手疼。好像有一双眼睛,隔着屏幕,穿越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一直盯着他看。
这种感觉让石屿川觉得很害怕。
不是那种“有人要伤害我”的害怕,是那种“我所有的伪装都被看穿了”的害怕。他习惯了用刺保护自己,习惯了说反话,习惯了把所有的软弱都藏起来。但宋时予的温柔像水一样,无孔不入,渗透进他所有的缝隙里,把他藏起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拽出来。
他害怕的不是宋时予。
他害怕的是——如果有一天宋时予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习惯了每天早上有人跟他说早安,习惯了有人问他累不累,习惯了有人发照片给他看,习惯了有人说“我在”。如果这些突然都没了,他还能回到以前那种生活吗?
一个人搬水泥,一个人吃馒头,一个人在被窝里哭。
他还能吗?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那个笑脸还在,颜料已经快看不清了,但还在笑。
“笑什么笑。”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宋时予的脸。那张照片里的脸。夕阳下的、温柔的、明亮的。
“宋时予。”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小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存了。”
说完之后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脸红得发烫。
宋时予坐在书桌前,面前的英语课本翻开着,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课本上。
他在等石屿川的消息。
发了那张自拍之后,石屿川回了“丑死了”和一大串骂人的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对话框安静了大概一个小时。
宋时予不着急。
他知道石屿川在干什么——在看照片。可能放大了看,可能看了很多遍,可能在纠结要不要保存。然后他会骂一句“有病”,然后把手机摔在床上,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
宋时予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他忍不住笑了。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
他拿起来一看——石屿川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发的那个照片,夕阳还行。人就算了。”
宋时予盯着“人就算了”三个字,笑出了声。
这个人,明明存了照片,非要嘴硬说“人就算了”。明明看了很多遍,非要装作不在乎。
“那我下次只发夕阳,不发人。”他打字。
“随便你。”
“但你不会觉得只有夕阳太单调了吗?”
“不会。”
“真的不会?”
“你有完没完!说了不会就不会!”
宋时予又笑了。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那我下次发一张只有夕阳的,你再决定要不要看。”
石屿川没有回。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嗯。”
宋时予把这个“嗯”读了三遍。
石屿川的“嗯”有很多种意思。有敷衍的“嗯”,有答应的“嗯”,有害羞的“嗯”,有“我知道了但我不会承认”的“嗯”。
这个“嗯”,是害羞的。
宋时予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石屿川存了我的照片。”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又加了一句:“他很喜欢。但他不会说。”
他合上笔记本,翻开英语课本。
今天的单词还没背完。他翻到“shy”这个单词——害羞的。
他看着这个单词,笑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背单词,背到“distance”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石屿川的头像还是那片灰蒙蒙的海。
他想起那张照片里的海。灰色的、冷清的、看不到边际的。
但海的下面,有岛屿。
岛屿的名字叫石屿川。
宋时予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语音。
只有三秒钟。他说:“晚安,石屿川。明天见。”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关了台灯。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他不知道石屿川会不会听那条语音。可能会听很多遍,然后骂一句“有病”,然后继续听。
他也不知道石屿川会不会回他一条语音。可能不会,石屿川太害羞了,不可能主动发语音。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石屿川存了他的照片。
这就够了。
窗外,香港的霓虹灯暗了几盏。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潮水在夜色中慢慢地、慢慢地涨上来,漫过沙滩,漫过礁石,一点一点地靠近那座远方的岛。
潮水不知道那座岛会不会回应它。
但它不在乎。
它只是想靠近。
石屿川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手机屏幕亮着。
他打开了宋时予发的那条语音。
三秒钟。
“晚安,石屿川。明天见。”
他听了一遍。
然后听了第二遍。
然后听了第三遍。
宋时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电流的杂音,但还是很清晰。那种温柔的、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情。
“明天见。”
他们明天不会见面。他们后天也不会见面。他们可能永远不会见面。
但宋时予说“明天见”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好像他们真的明天就能见到一样。
石屿川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退出对话框,打开相册,翻到宋时予的那张自拍。
夕阳、天台、校服、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晚安。”
是对宋时予说的,也是对照片里的那个人说的。
说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拉起被子,闭上了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
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临沂的夜很安静。没有霓虹灯,没有海面,只有干冷的风和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在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的心里,有一片海在涨潮。
潮水很慢。
但它一直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