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予开始每天发早安和晚安。
第一天,石屿川看到“早安”两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回了“有病”。
第二天,宋时予发了“早安呀”,他回“肉麻”。
第三天,宋时予发了“早安!今天也要加油哦”,他回“……嗯”。
第四天,他没有骂人,只回了一个“早”。
第五天,他在宋时予发“早安”之前,就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他每天早上六点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生物钟——在工地实习了这么久,身体已经习惯了早起。但以前他醒了之后会在床上赖一会儿,刷会儿手机,等到闹钟响了再慢吞吞地爬起来。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打开微信,看一眼宋时予有没有发消息。如果有,他就盯着屏幕看几秒,然后回一条。如果没有,他就等着,隔几分钟刷新一次,等到那条消息弹出来,才觉得这一天真正开始了。
他不想承认这件事。
有一次他回完“早”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五天没有骂宋时予“肉麻”了。他吓了一跳,赶紧补了一句:“你能不能别天天发早安,烦不烦。”
宋时予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你不喜欢吗?”
石屿川盯着“你不喜欢吗”这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不喜欢吗?
他好像……没有不喜欢。
他只是不习惯。不习惯每天早上有人跟他说早安,不习惯被人惦记着,不习惯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随便你。”他打了三个字。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随便你”好像是在说“你继续发吧”,但他已经懒得改了。
反正宋时予看得懂。
反正宋时予什么都能看懂。
又过了几天,宋时予发了早安之后,突然问了一句:“你今天早上有没有想我?”
石屿川正在刷牙,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亮着。他低头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嘴里的泡沫差点咽下去。
“咳咳咳——”他呛得直咳嗽,泡沫喷了一镜子。
“你有病吧!”他打字,手指上还沾着牙膏沫,“谁一大早想你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我没激动!”
“你打了感叹号。”
“感叹号怎么了!感叹号就是激动吗!”
“嗯,对你来说是的。”
石屿川把手机摔在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咬着牙说:“你没脸红。你没有。”
但他的耳朵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看到宋时予发了一个猫猫探头探脑的表情包,然后说:“好啦,不逗你了。你今天要干嘛?”
石屿川深吸了一口气,打字:“上班。”
“那你今天小心点,别又被骂了。”
“你咒我?”
“不是咒你,是提醒你。”
“那你说‘别被骂了’就行了,为什么要加‘又’?”
“……你观察力好强。”
“废话,我比你大一岁,当然比你强。”
宋时予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
石屿川看着那些“哈”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他越来越难对宋时予生气了。
以前宋时予说这种话,他会气得骂人,会想摔手机,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骂人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说“你有病”的时候语气是软的,打感叹号的时候心里是开心的。
这个发现让他很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人拿捏了”的感觉。好像他的情绪不再属于他自己了,而是被宋时予牵着走——宋时予说一句好听的话,他就开心;宋时予不回消息,他就焦虑;宋时予说“你有没有想我”,他就脸红。
他是十八岁的人,应该控制自己的情绪,而不是被情绪控制。
但他控制不了。
那天下午,石屿川在工地上搬水泥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他摘下手套,掏出手机一看——宋时予发了一张自拍。
石屿川的手指僵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宋时予穿着校服,站在学校的天台上,背后是香港的夕阳。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云层像被点燃了一样,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映着余晖,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
但石屿川的目光不在夕阳上。
他在看宋时予。
照片里的男生瘦瘦的,高高的,校服穿在身上有点宽松,袖子挽到了小臂。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那种健康的、透着一点点粉的白。
他的五官很好看——不是那种很锋利的、让人一眼就觉得“帅”的好看,是那种很温和的、越看越舒服的好看。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子挺挺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住笑。
但最让石屿川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瞳孔里映着天边的橘红色,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他的目光很温柔,很安静,像是隔着屏幕在看什么人。
在看谁?
石屿川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他在看我吗?
这个念头让他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想起宋时予说“给你看呀”的时候的语气,想起他说“因为你在临沂呀”的时候的理所当然,想起他说“你会来的”的时候的笃定。
这个人,是不是每次发照片的时候,都在想他?
石屿川盯着那张照片,手指不受控制地放大了。
他先看宋时予的眼睛。放大了之后,他发现那双眼睛里确实有一个人影的倒影——但太小了,看不清是谁。可能是拍照的人,可能是路过的同学,可能谁都不是,只是夕阳的反光。
然后他看宋时予的嘴角。微微抿着,像在憋笑。石屿川想象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应该很好看。不,一定很好看。
然后他看宋时予的手。修长的手指搭在天台的栏杆上,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这双手在游戏里操作精准,在键盘上敲字飞快,在手机屏幕上打出“早安”和“晚安”。
石屿川看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在干什么?他在放大一个男生的自拍,研究人家的眼睛、嘴巴、手指?他是变态吗?
他慌慌张张地把照片缩回去,退出放大模式,手指在屏幕上乱划了一通,最后打了一行字:
“丑死了。”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太刻意了——人家发了这么好看的一张照片,你回一个“丑死了”,谁信啊?
但他不能回“好看”。打死他也不能回“好看”。
宋时予秒回:“那你存了吗?”
石屿川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谁要存你的丑照!”他打字,手指用力得好像要把屏幕戳穿,“你一个高中生不好好学习,天天自拍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帅?你哪来的自信?”
宋时予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我没有觉得自己很帅呀。我就是想给你看看我们学校的夕阳。”
“那你拍夕阳就行了,拍自己干嘛?”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在看夕阳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呀。”
石屿川的手指停住了。
我在看夕阳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石屿川看到这张照片,就能想象出他站在天台上的样子。风吹着他的头发,夕阳照着他的脸,他在想石屿川。
石屿川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临沂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有病。”他小声说。
但这次,他说“有病”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拿起手机。
宋时予又发了一条消息:“你肯定存了。”
石屿川盯着这五个字,感觉自己的脸在燃烧。
他想说“我没有”,但他确实存了。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的手指就已经按下了保存键。现在那张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机相册里,跟煎饼的照片、糁汤的照片、游戏截图放在一起。
他打开相册,看了一眼。
最新一张就是宋时予的自拍。校服、夕阳、天台、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盯着那张照片,鬼使神差地点了“收藏”。
然后他又取消了。
然后又点了收藏。
然后又取消了。
最后他放弃了,把手机摔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宋时予你有病吧!”他在被子里吼。
但他知道,宋时予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