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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裂缝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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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屿川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炸了。

早上刚到工地,老马就把他叫过去,指着昨天他负责的那片区域,嗓门大得像打雷:“你看看你干的什么活?这面墙的钢筋间距差了至少两公分,你眼睛是摆设吗?”

石屿川愣了一下,走过去看了看。

差了两公分?他明明是按照图纸上放的线来做的,怎么会差?

“我没有弄错,”他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我是按图纸做的。”

“图纸?”老马把图纸拍在他面前,手指戳着上面的数字,“你看清楚,这里是十五公分,你放的是十三公分。两公分的误差,你是来实习的还是来捣乱的?”

石屿川低头看了一眼图纸,又看了一眼自己做的活。

确实差了。

但问题在于,昨天老马给他交代任务的时候,说的是“按这个间距来”,手指点的是另一个数字。他当时就觉得不对,还问了一句“不是十五吗”,老马瞪了他一眼说“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现在老马拿着图纸说“十五”,好像昨天说“十三”的人根本不是他。

石屿川想解释,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他知道,解释了也没用。老马不会承认自己说错了,只会觉得他在推卸责任。一个实习生,跟工头顶嘴,不管你有理没理,最后倒霉的都是你。

“对不起。”他说,低下头。

“对不起有什么用?”老马的嗓门更大了,“你以为工地是你家?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你知道这两公分的误差,后面会带来多少麻烦吗?”

石屿川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知道老马在杀鸡儆猴。今天有甲方的人来检查,老马需要找个人开刀,证明自己管理严格。而他,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关系、连正式员工都算不上的实习生,是最好的靶子。

“我重新做。”他说。

“重新做?工期延误了你负责?”

“那我该怎么办?”

“你问我?你自己不会想?”

石屿川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脏话都咽回肚子里。

“我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走回那片区域,蹲下来,开始拆掉昨天做好的部分。钢筋很重,每一根都要用力才能拔出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气。

气得浑身发抖。

但他不能发火。他是实习生,他是来学习的,他需要这份实习证明才能拿到学分。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把一切都搞砸。

所以他咬着牙,一根一根地把钢筋拔出来,再重新放线、重新定位、重新固定。

整个过程花了他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一堆水泥袋上,摘下手套,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有两道红印子,是钢筋勒出来的。虎口处磨破了皮,渗出一点点血丝。他昨天刚贴了创可贴的水泡又被磨破了,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脓。

他把手套重新戴上,不想看。

手机震动了。

S:今天累不累?

石屿川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就是一条很普通的问候,宋时予每天都发,他每天都会回一个“不累”或者“还好”。但今天,这两个字怎么都打不出来。

因为今天不是“不累”,也不是“还好”。

今天是“烦死了”。

他打了这两个字,犹豫了一下,发了出去。

S:怎么了?

宋时予几乎是秒回。

石屿川看着“怎么了”这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很长一段话——

“今天被工头骂了。明明是他自己说错了,非说是我的问题。我按他说的做,他反过来说我眼睛是摆设。我在工地上蹲了一上午,拆了重新做,手上全是泡。凭什么?就因为我是一个实习生,就可以随便欺负人吗?”

他打完了,看了两遍,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不想让宋时予知道这些。

不想让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知道,他在工地上被人欺负了、手磨破了、气得想哭。不想让宋时予觉得他很没用,连一个实习都做不好。不想让宋时予同情他。

他删掉了所有的字,重新打了一句:“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冲了。宋时予只是在关心他,他凭什么对人家发火?但他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

S没有立刻回复。

石屿川盯着对话框,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他开始慌了。

宋时予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觉得他莫名其妙?是不是不想理他了?

他想发一句“对不起”,但手指怎么都按不下去。

他石屿川,从来不会说对不起。

过了大概五分钟,宋时予回了一条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个表情包——一只橘猫伸出一只爪子,爪子上写着“摸摸头”。

然后是一行字:“那我不问了,但如果你想说的话,我在。”

石屿川盯着这行字,盯着那个伸爪子的橘猫。

他的鼻子突然酸了,酸得厉害。

他以为宋时予会生气,会问他“你干嘛冲我发火”,会跟他说“我好心关心你你还这种态度”。他做好了吵架的准备,甚至准备好了各种怼回去的理由。

但宋时予没有。

他说:“那我不问了。”

他在退让。

他没有追问石屿川为什么烦,没有逼他说出发生了什么。他只是退了一步,给他留出了空间,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如果你想说的话,我在”。

不追问,不逼迫,不指责。

只是在。

石屿川的眼眶热了。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手背上的灰尘蹭到了脸上,他也顾不上。他盯着那个橘猫的表情包,觉得那只猫好像在看着他,用那种温柔的、不紧不慢的眼神。

他打了很长一段话。

“今天工头让我返工,明明是他自己说错了,非说是我听错了。我在工地上蹲了一上午,手上全是泡。他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每次有甲方来检查就拿我开刀。我就是个实习生,我不能顶嘴,不能发火,只能忍着。我他妈真的受够了。”

他打完了,看着这满屏的委屈和不甘,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这是他想说的话。这是他的愤怒、他的委屈、他的不甘。

但他不想让宋时予看到这些。

不想让宋时予看到他的软弱,看到他的失败,看到他在工地上被人欺负了连嘴都不敢顶的样子。

他是一个十八岁的人,比宋时予大一岁。他应该是那个更成熟、更坚强、更能扛事的人。他怎么能在一个十七岁的小孩面前,把自己的伤口全部撕开,说“你看,我好疼”?

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删到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盯着那片空白,觉得自己真没用。连表达愤怒的勇气都没有,连向一个人倾诉的勇气都没有。

他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个“嗯”太敷衍了,像是不想理人的样子。但他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宋时予的回复又来了。

“嗯就嗯,哭什么。”

石屿川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整个人从水泥袋上弹了起来。

“我没哭!!!”他打了三个感叹号,用力得好像要把屏幕戳穿。

但他确实在哭。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湿了一片。他抬手去擦,但越擦越多,手背上的灰尘和泪水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他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但眼泪根本不听他的。

他想起今天在工地上,老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他,他没有哭。蹲在地上拆钢筋的时候,手被磨出了血,他没有哭。一个人坐在水泥袋上吃馒头的时候,他也没有哭。

但现在,因为宋时予的一句“哭什么”,他哭了。

哭得像个小孩。

他觉得自己真丢人。十八岁了,被一个十七岁的人说“哭什么”,然后真的哭了。他应该是那个更成熟的人,但每次都是宋时予在安慰他。每次都是。

手机又震动了。

S:没事的。想哭就哭吧,我又不会笑你。

石屿川盯着这行字,哭得更厉害了。

他抬起手背捂住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工地上很吵,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远处的汽车喇叭声,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实习生坐在水泥袋上哭。

只有宋时予知道。

在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之外的香港,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正陪着他哭。

过了好一会儿,石屿川的哭声慢慢停了。他擤了擤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宋时予没有再发消息。

他就那样安静地等着,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石屿川深吸了一口气,打字。

“我没哭。嗓子不舒服。”

S:嗯,我知道。

石屿川看着“我知道”三个字,嘴角抖了一下。

他知道。宋时予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哭,知道他在嘴硬,知道他说“嗓子不舒服”是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只是说“我知道”。

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会让你难堪。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又打了一行字。

“你说,是不是因为我是实习生,所以活该被欺负?”

S:不是。你被欺负不是你的错,是那个工头的问题。

“但所有人都这样。实习生就是最底层的,谁都可以踩一脚。”

S:那是因为那些人不对,不是因为你不好。

石屿川看着“不是因为你不好”这六个字,鼻子又酸了。

他从小到大,听过太多“你不好”了。你成绩不好,你脾气不好,你态度不好,你什么都不好。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到觉得自己真的什么都不好。

但宋时予说“不是因为你不好”。

“你又没见过我,你怎么知道我好不好。”他打字。

S:我不用见你也知道。你很好。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S:因为你宁愿自己忍着,也不愿意冲我发火。你明明心情很不好,但你还是回了我消息。你没有把气撒在我身上。这还不够好吗?

石屿川盯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他想说“我冲你发火了,我说了‘关你什么事’”,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因为宋时予说的好像是对的——他确实忍住了。他没有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倒在宋时予身上,虽然他很想。

他想告诉宋时予,他觉得自己很没用,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一团糟。但他没有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怕说了之后,宋时予会觉得他很烦,会觉得他太负能量,会……离开他。

“你就不怕我哪天真的冲你发火?”他问。

S:不怕。

“为什么?”

S:因为你冲我发火的时候,一定是你很难过的时候。你难过的时候,我不会走。

石屿川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临沂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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