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他没有擦。
他让眼泪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工装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宋时予,”他在心里默念,“你他妈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
但他知道,这句话他永远说不出口。
过了大概十分钟,石屿川的情绪平复了一些。他擦了擦脸,拿起手机。
宋时予发了一条新消息。
S:你吃饭了吗?
石屿川看了一眼手里的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吃了。”他撒谎。
S:吃了什么?
“馒头。”
S:就吃馒头?
“还有咸菜。”
S:……你中午就吃这个?
“怎么了?吃不起好的,不行吗?”
S:不是。我是说,你工作那么累,只吃馒头咸菜身体扛不住的。
“扛得住。我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吃的。”
S:……
宋时予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石屿川盯着那个省略号,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
过了会儿,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
S:你等一下。
石屿川不知道他要干嘛,就等着。
过了大概三分钟,宋时予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份外卖订单的截图。收货地址填的是石屿川之前无意中提过一次的工地附近的路名。订单上是一份红烧肉套餐,有菜有肉有汤,还加了一个荷包蛋。
S:我帮你点了一份外卖,大概二十分钟后到。你记得去拿。
石屿川愣住了。
他盯着那张截图,盯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手指飞快地打字。
“你疯了?!你干嘛给我点外卖!我不要!你退了!”
S:退不了,已经下单了。
“那你把钱转给我!我付!”
S:不用啦,我请你吃的,我有钱。
“我不要你请!你一个高中生,花你爸妈的钱请我吃饭,你要不要脸!”
S:我用的是自己的零花钱,不是爸妈的。
“那也不行!你给我退了!不然我跟你绝交!”
S:绝交我也退不了呀。你就当是弟弟请哥哥吃的嘛。
石屿川盯着“弟弟请哥哥”这四个字,手指僵住了。
他想说“谁是你哥哥”,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怎么都打不出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宋时予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你被欺负了有人帮你,你吃不好有人惦记你,你难过的时候有人在。
石屿川的眼眶又红了。
他咬了咬牙,打字:“多少钱,我转给你。”
S:不要。
“宋时予!”
S:你叫我全名也没用。不要就是不要。
“你——!”
石屿川气得想把手机摔了,但他忍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他打了三个字。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放下了。
宋时予发了一个笑脸。
S:不客气。快去拿外卖吧,别凉了。
石屿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工地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宋时予的头像还是那只橘猫,趴在键盘上,懒洋洋的。
他看着那只猫,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有病。”他小声说。
但这一次,他说“有病”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烦躁。
只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软绵绵的东西。
二十分钟后,外卖真的到了。
石屿川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那个袋子的时候,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情绪——就好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有人递给他一杯水。
他回到水泥袋上坐下,打开袋子。
红烧肉套餐。米饭是热的,肉是香的,汤是烫的。还有一个荷包蛋,煎得刚刚好,蛋黄还是半熟的,戳一下就会流出来。
石屿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酱汁浓郁,带着一点点甜味。
他嚼了两口,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一边哭一边吃,眼泪滴进饭里,和米饭一起咽下去。
他觉得自己真的很没出息。十八岁了,吃一顿红烧肉都能吃哭。
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
不是因为肉有多好,是因为——这是有人专门为他点的。
一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知道他只吃了馒头咸菜,知道他今天很难过,所以帮他点了一份外卖。
那个人叫宋时予。十七岁,在香港读高二,比他小一岁。
石屿川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空盒子放在旁边。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空盒子的照片,发给宋时予。
“吃完了。”他打字。
S:好吃吗?
“还行。”
S:还行就是好吃的意思?
石屿川犹豫了一下。
“嗯。”他打了一个字。
然后又补了一句:“谢谢你。”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谢谢。
对石屿川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了。
S:不客气。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不用一个人扛着。你可以跟我说。
石屿川看着这行字,咬了咬嘴唇。
“知道了。”他打字。
S:嗯。那你下午还要去工地吗?
“要。”
S:那你去吧。小心点,别又弄伤手了。
“你怎么知道我手受伤了?”
S:你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而且你每条消息都要打好几遍才发出来,说明手指在疼。
石屿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戴着脏兮兮的手套,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宋时予看出来了——通过他打字的速度。
“你是不是变态?”他打字,“天天盯着我打字速度干嘛?”
S:因为我关心你呀。
石屿川的手指又停住了。
“肉麻。”他打了两个字。
但他没有骂人。
他站起来,把外卖盒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下午的阳光照在工地上,灰尘在光线里飞舞。远处的塔吊在转动,机器的轰鸣声还在继续。
石屿川深吸了一口气,戴上安全帽,朝工地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宋时予的头像。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嘴角带着一点点笑。
很小很小的笑,小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他确实在笑。
宋时予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窗外——香港的下午,阳光正好,暖洋洋的,跟临沂的冷完全不同。
他想起石屿川说“谢谢你”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人,终于肯说谢谢了。
虽然只有两个字,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他说了。对宋时予来说,这两个字比什么都有意义。
因为这意味着,石屿川开始愿意接受他的关心了。
不是那种“你管我”的抗拒,不是那种“谁要你帮”的嘴硬,而是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接受。
就像一只流浪猫,被你喂了无数次之后,终于愿意在你面前吃你放在地上的食物。它还是会警惕,还是会竖起耳朵,还是会随时准备逃跑。但它吃了。这就是进步。
宋时予拿起桌上的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要背的单词。
第一个单词:“trust”——信任。
他看着这个单词,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石屿川,今天你对我说了谢谢。我很开心。”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又加了一句:
“但更开心的是,你没有一个人扛着。”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笔,开始背单词。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书桌上,暖洋洋的。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潮水在阳光下慢慢地、慢慢地涨上来。
不急。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