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中午休息的时候,石屿川坐在一堆钢筋上,揉着腰,龇牙咧嘴的。他掏出手机,看到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
S:今天累不累?
石屿川本来想说“不累”,但今天他实在不想撒谎了。
“还好。”他打了两个字。
S:还好是什么意思?累还是不累?
“就是还好。”
S:那你有没有受伤?
石屿川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让宋时予知道他扭了腰,因为对方肯定会大惊小怪。但他又有点想让宋时予知道——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很羞耻,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让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关心自己。
“没有。”他撒了谎。
S:真的没有?
“你烦不烦,我说没有就没有。”
S:好吧。那你注意安全,别逞强。
石屿川看着“别逞强”三个字,心里一紧。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工地上咬着牙搬水泥的样子,想起老马问他有没有事的时候他说“没事”的样子,想起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不管多累多疼,都说“没事”,都说“不累”,都说“我很好”。
但宋时予好像能看穿他。
不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撒谎”的咄咄逼人,是一种很温柔的、不动声色的洞察。他不追问,不拆穿,只是说一句“别逞强”,然后就不说了。
好像在对他说:我知道你很累,但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不用一直这么累。
石屿川盯着屏幕,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没事。”他打字,这次语气软了很多。
S:嗯。那你晚上想打游戏吗?
“你明天不上课?”
S:上呀。但我可以陪你打一会儿。
“不用了,你早点睡。十七岁的小孩子,睡眠不足长不高的。”
S:我已经很高了!一米八七!
石屿川愣了一下。
一米八七。他今年十八岁,一米七二。
也就是说,宋时予比他小三岁,比他高整整十五厘米。
“……你吃什么长大的。”他打字。
S:香港的菠萝油和冻柠茶呀。你来临沂的话我请你吃。
“谁要去香港。”
S:那你来不来?
石屿川没有回答。
他看着“你来临沂的话我请你吃”这几个字,觉得这句话很奇怪。宋时予说的是“你来临沂的话”——明明是石屿川在临沂,应该是石屿川请他吃才对。但宋时予说“我请你吃”,好像不管在哪里,他都愿意请石屿川吃东西。
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石屿川突然有点不爽。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不爽。可能是因为他不想宋时予对谁都这么好,也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宋时予心里应该有一个特别的位置,但他不确定有没有。
“你请我?你一个高中生,花的不也是家里的钱。”他打字,语气有点冲。
S:我有零花钱呀。
“我不要你的钱。”
S:好吧。那你请我。
“……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S:跟你学的。
石屿川气得把手机摔在腿上,然后又拿起来。
“叫哥哥。”他打字。
“不要。”
“叫不叫?”
“不叫。”
“你信不信我删了你。”
“不信。”
石屿川盯着那个“不信”两个字,气得牙痒痒。
但他确实不会删。
他知道宋时予也知道他不会删。
这种感觉让他很烦躁——好像他所有的虚张声势在宋时予面前都不管用。他就像一只炸毛的猫,龇牙咧嘴地凶了半天,结果对方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好了好了,别闹了”。
最气的是,他还挺享受的。
“有病。”他骂了一声,不知道是在骂宋时予还是在骂自己。
那天晚上,石屿川躺在床上的时候,又翻到了那张游戏截图。
他盯着宋时予的角色名字——“S”。
就一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他想起宋时予在语音里说的话:“别气了,下把我带你赢回来。”
他想起宋时予在队伍频道里打的那行字:“我输出比他还高,你放心吧。”
他想起宋时予说“打得不错”时的语气。
他想起宋时予说“别逞强”时的温柔。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看着窗外的临沂。
临沂的夜空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遮住了。但远处的天边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晕,那是城市另一边工地的灯光。
他想起宋时予说他一米八七,比他高十五厘米。
“切,”他小声说,“高又怎样,还不是比我小一岁。”
但他在被子里比了比自己的身高,然后叹了口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震动了。
S:晚安。明天也要加油哦。
后面还是一个笑脸。
石屿川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也早点睡。别长太高了,一米八七太多了,够了。”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好蠢,但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宋时予秒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然后说:“好,听你的。”
石屿川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
他知道那不只是因为腰疼。
在香港,宋时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他妈妈在外面喊了一句:“时予,还不睡?”
“睡了!”
他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想起石屿川说“别长太高了”时的那种语气——明明是关心,非要包装成嫌弃。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呢。
但他觉得这种别扭,很可爱。
像一只猫,你想摸它的时候它会凶你,但你真不摸了它又会蹭过来。
宋时予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他想起石屿川在游戏里跟人吵架时的那种认真劲儿,想起他说“我没哭”时的心虚,想起他说“叫哥哥”时的虚张声势。
这个人比他大一岁,但比他幼稚多了。
可是,这种幼稚,让宋时予觉得很……心疼。
他不确定这个字用得对不对。他只是觉得,石屿川应该不是一个天生就这么别扭的人。他一定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浑身是刺,嘴硬心软,明明需要被人关心,却要把所有关心他的人都推开。
“你到底经历过什么。”宋时予在心里想。
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香港的霓虹灯还在闪烁。远处的维多利亚港倒映着城市的灯光,海面上波光粼粼。
潮水还在涨。
而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岛。
那座叫石屿川的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