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予提出要语音的时候,石屿川正躺在床上刷短视频。
屏幕上是一条土味情话合集,一个男生对着镜头说“我的心跳怎么这么快,哦,原来是因为你”,石屿川翻了个白眼,划过去了。
然后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S:我们要不语音吧?
石屿川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五秒。
语音。
这两个字让他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他们打了那么久的游戏,一直都是文字聊天,偶尔在游戏语音里说几句话,也都是关于操作的——往左、退后、加血、放大招。那种语音跟在战场上喊话差不多,没什么好紧张的。
但现在宋时予说的是“语音吧”。
不是游戏语音,是那种……专门打电话聊天的那种语音。
石屿川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
“随便。”他打字。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随便”这两个字太不“随便”了,好像在说“我很期待你打过来”一样。他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了。
宋时予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语音请求几乎是秒弹过来的。
石屿川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接听按钮,深吸了一口气,按了下去。
“喂?”
宋时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石屿川的第一反应是:妈呀!这个人的声音怎么这么好听。
不是那种刻意压低嗓音的深沉,也不是那种故作温柔的甜腻。就是很干净的、很清澈的男声,像香港春天里的一场小雨,淅淅沥沥的,落在皮肤上凉凉的、痒痒的。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没有像所认知的香港人一样带着奇怪的口音,但尾音带着一点点粤语的调子,每一个句子的末尾都会微微上扬,像在问问题,又像在撒娇。
“石屿川?你听得到吗?”
“嗯。”石屿川说。
他的声音跟宋时予的完全不一样。山东口音很重,说话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扔在水泥地上,砰的一声,带着点回声。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难听。
“你的声音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宋时予说。
石屿川的心提起来了:“哪里不一样?”
“比我想的更……”宋时予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石屿川等着。他发现自己居然在紧张——他怕宋时予说“更凶”,或者“更土”,或者“更难听”。
“更成熟。”宋时予说。
石屿川愣了一下。
成熟。
从来没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他。他的老师说他“脾气急”,他的同学说他“嘴太臭”,他的工头说他“太嫩了”。从来没有人说过他成熟。
“你瞎了吗?”石屿川说,语气比平时更冲了——因为他在掩饰自己的慌乱,“我声音哪里成熟了?你耳朵有问题吧。”
宋时予笑了。
那个笑声通过听筒传过来,比在游戏语音里听到的更清晰、更近。石屿川觉得那个笑声像一只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他的耳膜。
“你急什么呀,”宋时予说,“夸你你还骂人。”
“谁要你夸了!”
“好好好,不夸了。那你夸我一下?”
石屿川张了张嘴,想说“你的声音好难听”,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那不是真的。
宋时予的声音很好听。好听得让石屿川觉得自己应该挂掉这个电话,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冷静一下。
“你声音好难听。”他说。
声音比他预想的小了很多,像是底气不足。
宋时予又笑了。
“那你为什么脸红了?”
石屿川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没脸红!你瞎说!”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得连隔壁房间可能都能听到,“你又看不到我,你怎么知道我脸红了!你胡说八道!”
“我猜的。”宋时予的语气很平静,带着笑意,“你一紧张就会说反话,说‘好难听’就是‘好听’的意思。那你现在这么激动,一定是在脸红。”
“你——!”
石屿川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他确实脸红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的。耳根也是烫的,脖子也是烫的。他觉得整个人像被丢进了烤箱里,从头到脚都在发热。
“我没有。”他咬着牙说。
“好,你没有。”宋时予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那你能不能说一句好听的话给我听?”
“什么好听的话?”
“比如说……‘你的声音好好听’?”
“做梦。”
“那‘我好想你’?”
“你有病吧!”
“那‘晚安’?”
石屿川沉默了两秒。
“晚安。”他说。
宋时予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石屿川炸了,“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我让你说‘晚安’,没说让你用那种语气说。”
“什么语气?”
“就是那种……明明想说‘我想你’但是不好意思说,所以用‘晚安’代替的语气。”
石屿川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烫得可以煎鸡蛋了。
“你闭嘴!”他吼道,“你一个十七岁的小屁孩,懂什么语气不语气的!你语文很好吗!你阅读理解满分吗!”
宋时予笑得更厉害了。
石屿川能听到他在那边笑得喘不上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你别笑了!”石屿川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好,不笑了。”宋时予深吸了一口气,把笑声压下去了,但声音里还带着笑意,“那你说点别的。”
“说什么?”
“随便啊。你今天在工地干嘛了?”
石屿川犹豫了一下。他其实不太想说工地的事——搬水泥、扛钢筋、被工头骂,这些事情说出来一点都不光彩。但宋时予的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他觉得,就算说这些丢人的事情,好像也没关系。
“搬水泥。”他说。
“累不累?”
“还好。”
“腰还疼吗?”
石屿川愣住了。
他前两天在工地上扭了腰,只在聊天的时候随口提过一次,而且他说的是“没有受伤”。但宋时予好像听出了什么,记住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腰疼?”他问。
“你前两天走路姿势不对。”宋时予说。
“你又看不到我走路!”
“你打字的速度变了。平时你回消息很快的,那天你每条消息都要隔很久才回。而且你只说‘还好’不说‘不累’了,说明你确实累了,但又不想承认。再加上你之前说在工地上搬东西,大概率是腰或者背受伤了。”
石屿川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
居然通过他打字的速度和用词的变化,推断出他腰疼。
“你是不是有病?”石屿川说,声音有点发抖,“你天天研究我干什么?”
宋时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说:“那你到底疼不疼?”
“……不疼了。”
“真的?”
“真的。”
“那你明天还要去工地吗?”
“嗯。”
“那你要小心点。搬东西的时候用腿发力,不要用腰。”
石屿川咬了咬嘴唇。
他不想承认,但宋时予说的这些,他从来都没有注意过。在工地上,没有人会教他怎么搬东西不伤腰。工头只会骂他“动作快点”“别磨蹭”,不会管他用哪里发力。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