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我猜猜……临沂的特产?煎饼?
石屿川有点意外。他没想到宋时予记得他说过临沂的煎饼。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S:你以前发过照片给我呀。你说临沂的煎饼卷大葱,我说看起来好好吃,你说我肯定吃不惯。
石屿川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那是大概一周前的事,他们在游戏里组队的时候随口聊了几句,他发了一张煎饼的照片,宋时予说“看起来好好吃”,他说“你肯定吃不惯,你一个小孩子肯定只喜欢吃甜的”。
他以为宋时予不会记得这种随口说的话。
“你记忆力还挺好。”他打字。
S:你跟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呀。
石屿川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呀”字看了很久,觉得这个字有点刺眼。不是讨厌的那种刺眼,是……太亮了,亮得他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肉麻。”他回了两个字。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心跳有点快。他不确定是因为累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动了。
S:石屿川,你明天还要去工地吗?
“嗯。”
S:那你早点睡,不用回我。
“谁要回你了,自作多情。”
他回了。
宋时予发了一个猫猫比心的表情包。
石屿川盯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他没办法说服自己那不是笑了——虽然只是很小很小的弧度,转瞬即逝,像冬天窗户上呵出的一口气。
他把那个表情包存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喜欢。是因为……以后可以拿来怼回去。对,就是这样。
他把手机充上电,关了灯。
黑暗中,他想起宋时予说的话——“你跟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七岁的小屁孩,”他闷声说,“懂什么叫记得啊。”
但他的耳根红了。
在香港,宋时予刚吃完晚饭,正坐在书桌前翻开英语课本。
他住的地方在九龙,一栋老式居民楼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他妈妈在客厅看电视,偶尔传来粤语电视剧的对白声。他爸爸还没下班,估计又要到九点多才回来。
宋时予翻开课本,目光落在第一页的单词表上。他英语成绩不错,在学校里能排进前十,但他不敢松懈——他想考香港大学的法律系,那需要很高的分数。
但他看了两行单词,又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石屿川没有回他的表情包。
“应该睡了吧。”他想。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单词——“diligent”。
勤奋的。
是个形容词。
他想起石屿川说他在工地实习。一个十八岁的大专生,在临沂的工地上搬水泥、扛钢筋。宋时予想象不出那个画面,但他觉得那一定很辛苦。
石屿川说“不累”,但他知道那是假话。
怎么可能会不累呢。
他想起石屿川说话的语气——永远是硬邦邦的,带着刺,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小动物。但宋时予总觉得,那些刺的下面,藏着什么软软的东西。
他见过石屿川在游戏里被人骂了之后气得跟人吵架的样子,也见过他说“叫哥哥”时那种虚张声势的语气。他见过石屿川发了一个“嗯”之后又补一句“谁要回你了”的矛盾,也见过他明明存了表情包却死不承认的嘴硬。
这个人,比他大一岁,但比他幼稚多了。
“可爱。”宋时予在心里想。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愣了一下。
他觉得一个比自己大一岁的男生“可爱”,这正常吗?
宋时予歪了歪头,想了几秒,然后决定不想了。他不是一个喜欢纠结的人——想不通的事就先放着,时间会告诉他答案。
他又写了一行单词,然后又拿起了手机。
他把石屿川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从加好友到现在,其实也没聊多少天,但每一条他都记得。
他翻到石屿川发的那张煎饼的照片,放大看了看。
煎饼卷大葱,看起来确实很粗犷。不像香港的食物,精致、小巧、味道丰富。但宋时予觉得,那一定也很好吃。就像石屿川这个人一样——看起来糙糙的、硬硬的,但咬下去之后,说不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味道。
他退出照片,把手机放回桌上,这次是真的放好了。
他开始认真做英语习题。阅读理解、完形填空、语法改错,一页一页地往下做。他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个字母都规规矩矩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温和、有条理、不出格。
做到第三篇阅读理解的时候,他停下来喝了口水。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半。
石屿川应该早就睡着了。
宋时予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S:晚安。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只发两个字太单调了,想了想,补了一句:
S:明天也要加油!
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做题。
他不知道的是,在临沂,石屿川并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仅有老马的吼声、水泥袋的重量、公交车上的冷风、手上水泡的疼……还有宋时予说的“你跟我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呀”。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收音机,各种声音搅在一起,怎么都关不掉。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几乎是瞬间就抓了过来。
他看到那两条消息。
“晚安。”
“明天也要加油!”
石屿川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手机。
“谁要你加油。”他小声说。
但他把这两条消息读了三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面对着墙壁。墙壁上有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涂鸦,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颜料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来是在笑。
他盯着那个笑脸,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晚安。”他在心里说。
不是对宋时予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临沂和香港之间,隔着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
一个在内陆的平原上,干燥、寒冷、灰扑扑的;一个在海边,潮湿、温暖、霓虹闪烁的。
他们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但在某一个时刻——临沂的凌晨零点,香港的凌晨两点——他们都在想着同一个人。
一个在想:“这个人好烦,为什么一直给我发消息。”
一个在想:“这个人好可爱,明天再找他聊天吧。”
可谁都没有说出口。
但潮水已经开始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