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琮儿一定活得很痛苦。
来,让她看看她的孩子,让她看他最后一面。
林秋霜枯瘦的手指抚上林琮的脸,目光尽是慈爱柔和。
林琮紧紧握着林秋霜的手,泪水汹涌而出。
林秋霜枯薄的指腹轻轻揩去他颊边的泪。
我的孩子,别哭,是妈妈做错了,错得太离谱了。
妈妈这一生,已经这样了,但,妈妈想告诉你,人的一生有很多条路可以走。
倘若脚下的路,会让你感到难过不安,需要承受无尽痛苦,你不必一条路走到底、走到黑。
你可以回头,可以原路返回,回到当时的分岔路口,然后,重新开始。
林秋霜微微笑起来。
幸好,你走得不算太远,折回来,也不算多艰难。
你可以替妈妈看看,人生另外一条路,是否铺满鲜花与星光?
待到春暖花开时节,麻烦你,亲手摘一朵送给我。
她要闻一闻花香。
林秋霜微笑着,枯瘦的手轻轻从林琮脸颊滑落,缓缓垂落下去,再也没有抬起。
林琮哭得撕心裂肺:“妈!!!!”
-
陈凛一身素黑,到灵堂吊唁林秋霜。
他双手持香躬身,恭敬地屈膝伏地跪拜。
灵堂正中悬挂的遗像里,林秋霜眉眼弯弯,笑得温婉。
陈凛看到那抹笑,恍惚间便想起以前的事。
林秋霜的秀发用一支素簪盘起,穿着红色细纹圆领衫,配条米白亚麻阔腿裤,身形纤弱单薄,如柳枝。
她手里拎着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橘子,见着他,便笑着招手:“凛儿,过来,阿姨买了点水果。”
陈凛衷心祝福,林秋霜去往天堂。
林琮坐在冰冷的地面,手臂戴着黑纱,他肩膀微垂,眼底红血丝交错,面色憔悴得近乎脱相。
陈凛朝他鞠躬,致哀:“节哀顺变。”
林琮抬眼。
两人静静对视。
曾经他们亲密无间,无话不谈,此刻,只剩沉默。
陈凛也没有话要说,抬脚要走,林琮开口了。
他一整天滴水未进,唇瓣起皮,说话声音嘶哑:“是因为他吗?”
陈凛一怔,他从没料到,林琮会这样想,会问出这种问题。
林琮问完,自己也愣了愣,随即满嘴苦涩。
原来,他进谢家,不单是要了却林秋霜的遗愿,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不甘,他赌气,他想证明自己不比谢昀亭差劲,好像他赢了谢昀亭,就能让陈凛回头看他一眼。
他林琮怎么沦落至此?
林琮自嘲地笑了笑:“你就当我没有问过吧!”
陈凛很认真地回答他:“不是。”
林琮眼中掠过一丝意外,眸光倏地迷茫起来,又问:“那是因为……什么?”
他想到陈凛答应跟秦现结婚是因为利益,就说:“你想要谢家?”
陈凛跟林琮认识十年。
有时他觉得林琮很了解他,有时又觉得林琮不了解他。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用时间去衡量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真的过于肤浅了。
陈凛淡笑:“我想要谢振荣,死。”
林琮瞳孔骤缩,下意识问:“……为什么?”
陈凛眼神尖锐起来,像一把刀。
林琮心头一跳。
陈凛看着他,一字一句:“十年前,谢振荣节省成本,采购一批低质脚手板,导致一名工人被砸死。他第一时间清理现场,对外谎报这名工人辞职了。”
清理现场?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林琮脑海里炸开。
他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陈凛,只觉毛骨悚然,寒毛直竖。
那可是一条人命啊!怎么能……怎么可以……
林琮像生了锈的齿轮,咯吱咯吱地艰涩运转着。
“我父亲意识到事情不对,暗中搜集证据,在前去举揭发的路上,被谢振荣堵截,导致车祸身亡。”
陈凛异常冷静地吐露这件事。
像是在异世界的每一次刀起刀落。
滚烫的鲜血溅到他的身上,只会让他的心变得更冷更硬。
所以,林琮不能进谢家。
他不能让谢振荣得势,不能让谢振荣得意,他要让谢振荣,死。
林琮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支撑地面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浑身冷透,僵硬着身体用力地消化化这些惊天内幕,良久,身体才一点点回温。
林琮不敢看向陈凛,又不得不看向陈凛。
如此血海深仇,他竟然还准备了生日礼物,亲手送给他。
他林琮,受之有愧。
他林琮,怎么配得上如此深厚的情谊?
他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叫嚣,从前种种,一笔勾销,简直愚不可及。
林琮害怕得发抖起来。
他逼自己看向陈凛,他终于看向陈凛。
陈凛脸上的表情竟跟平时无异,仿若这对他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事。
林琮张了张嘴,颤抖着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他早就得知这样的事,他们两人决计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然而,陈凛眼神冰冷,徒手将林琮的心掏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用力捏碎。
滚烫的鲜血溅到他们脸上,一切变得面目可憎。
陈凛毫无感情地抽刀向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林琮闻言,喉咙里猛地翻涌上一阵腥甜,用力地咽了下去。
这十年,他们走过的十年,走到最后竟如此令人发笑。
他自负地以为他们之间的情谊无可比拟,更无可替代。
今日才惊觉,自己拼尽全力,终究没能真正走进陈凛心里,成为那个值得托付,可以与他并肩而行的人。
这十年的朝夕相处,不是礼物,是诅咒,诅咒他林琮不行、不配、不能够。
林琮痛苦地闭了闭眼。
如果时间流转,回到当年的分岔路口,他在树下的轻轻一吻。
上天,能否再给他一次机会?
人生没有遗憾跟悔恨,又如何能圆满?
他已经一败涂地,仍不甘地问了一句:“你告诉谢昀亭了吗?”
陈凛沉默不语。
林琮轻轻笑起来,笑得那样温柔,他说:“你就那么喜欢他。”
这条路,血海深仇,上刀山下火海都不能够。
他还是选择这条路,还是选择爱他。
谢昀亭,你是否承受得起这样的爱?
他有多爱你,你就有多痛。
“那我祝你,得偿所愿。”
陈凛应声:“好。”
直到陈凛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林琮再也承受不住,喉头一热,一口鲜血猛地喷吐而出。
他的心,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