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霜的葬礼很冷清。
她是个孤儿,她没有家,她的一生像蒲公英,漂泊不定。
最美好的年华里,她遇见谢振荣。
富士山的樱花树下,谢振荣许诺要给她一个家。
她憧憬,她向往,她期待,她就有了孩子。
琮,贯通天地的法器。
她希望她的孩子顶天立地,所向无前。
她不想让孩子重复她的人生,她想让孩子在温暖的家庭里长大。
谢振荣说不行,他已经结婚。
林秋霜懵了,甩了一巴掌谢振荣。
但,谢振荣又说,那个家从来没有温暖,只有跟她在一起,只有她,才能让他活着。
林秋霜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存在如此重要。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琮儿渐渐长大,生得眉眼灵动,聪慧机敏。
她很开心。
直到,琮儿五岁生日,那个家,也迎来一个孩子。
一切都变了。
谢振荣瞬间从她的世界里消失,留给她的,只有偶尔的电话,还有不菲的生活费。
她不甘,她崩溃,她歇斯底里地追问,又歇斯底里地分开。
谢振荣在电话里冷冷地说:“养大琮儿到处需要钱,你去上班?赚的钱能够给他的未来铺路吗?你难道想让琮儿跟你一样活着吗?!”
她害怕得不敢反驳一个字。
谢振荣语重心长:“秋霜,我这是为你好。”
那十年,她在争吵、哄骗、妥协中反复度过。
她有时痛恨厌恶,有时期待幻想,她在这两种思想里面来回拉扯,她的身体长出另一个自己。
这天,她又跟谢振荣吵起来。
谢振荣接了通电话,他语气温和,脸色却阴翳得吓人,看得她头皮发麻。
“庆岳啊,我待你不薄吧,有什么事,我们不能坐下来说呢……你还有小孩要养……”
挂了电话,他阴沉沉地盯着手机里跟踪的定位,一脚油门追了过去。
那辆车察觉到自己被跟踪,就加快了速度,试图甩掉谢振荣。
谢振荣目露凶光,紧追不舍。
林秋霜双手死死抓着安全带,她整个人随着车身剧烈左摇右晃,差点吐出来。
这时,那辆车为了避让过马路的小孩,猛地一脚刹车停在了原地。
谢振荣反而提速追了过去,显然是想撞那辆车!
林秋霜瞪大眼睛,唇瓣哆嗦着:“你疯了?!住手!给我住手!”
说着,她去抢方向盘。
谢振荣猛地侧过脸,两只眼睛如幽深鬼火,剜着林秋霜:“你敢坏我好事,我就把你儿子剁成八块!”
林秋霜浑身一颤。
眨眼工夫,谢振荣狰狞的脸色陡然温柔起来:“别害怕,我怎么舍得那样对你。”
说着,一辆货车突然横穿过来,谢振荣猛打方向盘避险。
货车车头直直撞向林秋霜。
林秋霜浑身的血液冻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货车副驾驶座,一个孩子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伸手朝司机喊:“爸!爸!”
司机猛地惊醒,动作快得惊人,不过刹那,狠狠打了一把方向盘!
货车调转方向,轰然撞上谢振荣追赶了一路的车!
那天的雨很大很冷,冰冷的雨珠砸在车身、路面,溅起层层水花。
谢振荣第一时间冲下车,但没有叫救护车。
林秋霜看到,有个男人从车底艰难地爬出来,身后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刺目的血迹。
他拼尽最后力气,一点点爬到谢振荣面前,抓住谢振荣的裤脚。
“放过我的……孩子……”
谢振荣垂眸看着脚下的人,阴恻恻地笑起来。
他抬脚踢开那个人,转身快步冲到翻倒的车旁,急切地在车里翻找起来。
货车司机醒过来后,叫了救护车,送伤者去了医院。
谢振荣搜寻无果,脸色阴沉沉,连忙开车跟了过去。
到了医院,他又急忙忙赶去急诊室。
林秋霜一个人待在车内,她脑子跟浆糊似的,一片混沌,牙齿死死啃着指甲。
不对劲、不对劲,谢振荣为什么要撞那辆车,他又在找什么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林秋霜木木地撑开车门,想去找谢振荣。
她抬眼,看到医院门口有个穿着武术服的少年,个头跟琮儿差不多,生得极为好看,黑亮的眼眸蒙着水光,咬着唇拼命忍着不哭,却不停地擦着眼泪。
林秋霜看得心都碎了。
她当即忘了要找谢振荣的事,走到那个少年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递过去,轻声问:“你要不要吃啊?”
谢振荣从急诊室回来,心情显然好了不少,笑着跟林秋霜说:“秋霜,等会你想吃什么?”
林秋霜坐在车里,侧对着他,迟迟没有应声。
谢振荣当她还在闹小脾气,兀自说着:“吃西餐?越菜?泰国菜?”
林秋霜还是没有回应,谢振荣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喊了声:“秋霜?”
林秋霜抬眼看他。
谢振荣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紧。
林秋霜发狠地说:“你今天跟那个女人离婚,不然,我就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谢振荣顿了顿,缓缓眯起眼:“好,我回去就离婚。”
她等了一晚上,没等到谢振荣的离婚协议书,却等来那个十岁大的孩子提刀上门,气势凶狠——除非我死,否则你们别想进谢家的门!
林秋霜吓得六神无主。
“秋霜,我也想离婚,那个孩子,你也看到了,他是怎么对你的……我就是怕他伤害你、伤害琮儿,才不敢离婚的呀!”
“这样,你跟琮儿先到镇山,先避避风头……那边我都安排好了……”
谢振荣万分温柔地抚摸着林秋霜的头发,低语:“那个孩子,他抢走了属于琮儿的一切,他抢走琮儿的家……我们琮儿要抢回来啊……你一定要抢回来啊……”
那时,她想问谢振荣,那个小孩为什么会知道她家地址?
这个疑问刚冒出来,她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彻底挣脱了束缚,占据了所有思绪,脑海里只剩一个疯狂的念头叫嚣着:抢回来,属于琮儿的一切,一定要抢回来……
她这样活了十五年,应该是这样的啊。
可为什么,那个孩子,那个女人,会救她呢?
那个孩子说:“坚持住!坚持住!”
那个女人说:“快!孩子,我们一起把你妈妈搬上车!”
他们应该痛恨、敌视她啊,正如她那样。
曾经,谢振荣说那个孩子不如琮儿聪明,那个女人不如她体贴,她忍不住窃喜。
谢振荣说那个孩子想赢过陈凛,她也因琮儿和陈凛是好朋友,而暗自得意。
这个世界,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对吗?
林秋霜费力地睁眼看着这片世界。
澄澈的蓝天,水洗过般干净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轻风和煦,阳光温柔。
好温暖,原来这个世界如此温暖。
她生下来便没有脚,她像只飞鸟,只能不停地飞,这生都在寻找可以落脚的家。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实际停在一片沼泽。
腐烂的土壤长不出甜美的果实。
林秋霜眼角滑过一滴泪。
她错了。
天大地大,她可以随心所欲地飞,她飞到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她已经无力挽回。
可,她的琮儿呢?
林秋霜艰难地转动眼珠子,看向林琮。
她的孩子,她曾经逼他,逼他走上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