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平城皇宫,皇帝议事的显阳殿周围环布着游动的甲士,殿门口两排甲士的矛戈在午后阳光下森森闪光。
北魏君臣正在这座殿里举行秘密会商,参加者只有君臣六人:皇帝拓跋焘、太尉长孙嵩、平阳王长孙翰、司徒崔浩、天师寇谦之、司空达奚斤。安同留守盛乐未及赶回。
上首座的拓跋焘肃然端坐,手扶长剑,目光炯炯,依旧是初登皇位时的勃勃雄心。自盛乐班师回朝,拓跋焘还是头一次这么严肃,殿内大臣也是心里揣测不知皇帝心意。
“众爱卿!”拓跋焘只见面色肃然的环顾四周,正色道:“昨夜高阳公夤夜快马回报:柔然可汗大檀已死,其子吴提继位。大檀一死,柔然必乱,草原也将再起风雨。这正是我大魏逐一荡平中原,完成天下一统之不朽伟业的大好时机。天师占卜天象玄机,确认我大魏应天之兆,将统一天下。朕决定要上应天心,下顺民意,奋发自励。”
这番慷慨激昂的话刚一落点,崔浩就霍然起身:“陛下天纵英明,决意奋发,臣以为乃国之大幸,民之大幸,天下之大幸也!”
长孙嵩久经沙场,开口建议道:“陛下,老臣以为,以柔然目前状况,我大魏当集中精兵,挥军北上,一举灭之,而后再定北燕。其余夏国、北凉两个蛮夷之邦不过蕞尔小国,在我大军威慑之下,定然纷纷来降。”
拓跋焘却是不置可否,转头对达奚斤和长孙翰道:“宜城王、平阳王,此番灭国大战朕想听听你们有何主张?”
“陛下。”长孙翰坐直身子正色道:“臣有三策,可供定夺。”
“三策?”拓跋焘惊讶,“平阳王请讲。”
“上策以灭刘宋为先。刘宋占据江南,国土广袤,物产丰富,又以华夏正统自居。我大魏要平定中原,就必须先除掉这个背后钉子,只要灭了刘宋,我大魏的疆域便扩大数倍,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大国,而且天下正统也将再无争议。目下刘义隆刚刚亲主国政,羽翼未丰,正是南下时机。陛下北伐柔然前,刘义隆又派人索地,这便是我军出兵的口实。如果过几年,让刘义隆坐稳帝位,再南下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嗯。”拓跋焘只是微微一笑,点点头,一丝不苟地问道:“平阳王的中策呢?”
长孙翰侃侃道:“中策以先灭夏国、北燕为要。多年来我军数次征讨夏国,夏国军力业已大损,完全可一击而下。灭夏之后,兵锋北上,直指北燕,一战灭之。如此中原大定。若得中原统一于大魏,大魏国力将增强数倍,可为扫灭天下奠定根基。是为中策。”
“不错,下策呢?”拓跋焘赞同地点点头。
“下策北上灭柔然。柔然历经溧水、敕东两次大败,损兵折将,国中又多动乱,实力大不如前。吞灭柔然,大魏南下江南,西征夏国将再无后顾之忧。大檀既死,吴提新立,柔然国内一片松懈混乱,我大军所指,必当所向披靡。然柔然所据草原虽然广袤却是蛮荒,得之无益,讨之徒损国力。故此列为下策。”
“如此说来,平阳王是主张上策了?”长孙嵩认真问道。“平阳王不知,先灭柔然,方可根除大魏后院隐患。难道平阳王是要将柔然完全让给契鹘?”言下之意就是契鹘汗王伏至罗是长孙翰的女婿,长孙翰不攻柔然是为了让伏至罗拿下柔然。
“陛下!”长孙翰立即上前一步,正色拱手道:“臣主张此时不伐柔然是因为柔然目下不足为虑。方今天下,唯有刘宋的实力可并肩大魏。只要刘宋一亡,柔然不过一蝼蚁,灭与不灭皆看陛下心情。”
“平阳王言之有理!”一直不曾开口的寇谦之突然说话了。只听寇谦之平静地说:“天象示兆,亦在人为。人为不力,天象可改。贫道提醒诸位,刘宋正在蒸蒸日上,这是大魏打压甚至消灭刘宋的一次机会,愿诸位深思。”
拓跋焘沉吟思忖,竟是良久沉默。终于,拓跋焘看着达奚斤说话了,“司空以为,究竟如何谋划为好?”
“臣以为,平阳王眼光远大,所提先征刘宋乃用兵良谋。”达奚斤赞同长孙翰,又分析道:“刘宋乃天下第一大国,虽然军力不显,可其胜在地大物博。纵然不能一举灭之,也不可任他做大,维持天下均势也好!”
“太尉,你乃我大魏三朝名将。你以为,刘宋目下战力如何?”拓跋焘以谦恭有礼的态度,笑着问这位威猛持重的老将军。
长孙嵩是北魏老将,一脸深刻的皱纹溢满了诚厚庄重和战场沧桑。他素来不苟言笑,肃然拱手道:“陛下,老臣实言,征讨刘宋我军没有绝对胜算。平阳王所虑甚深,刘宋不可不虑。要胜刘宋,则必败檀道济。刘宋自刘义隆主政生机勃勃,并无民心动荡,檀道济又是一代名将。欲灭刘宋,不易!”
拓跋焘面如寒霜,铁一样的沉默,沉吟有顷道:“崔司徒,若先灭刘宋,如何?”
崔浩不假思索道:“夏国、北燕皆地处中原,我军若一心灭之,刘宋易救援,我军有陷入两面作战之可能,此为最大危险。若先攻刘宋,此则不必担心其他诸国从背后突袭。”
拓跋焘站起来缓缓踱步后转身肃然道:“太尉、平阳王、宜城王,军国大事,还是要靠你们这些名将谋划,统兵。朕看柔然只要防备得当,不足为虑。我军可放手与刘宋一战,诸位以为如何?”
“但凭陛下号令,臣虽肝脑涂地,亦当报效国家。”
“好!”拓跋焘慷慨激昂道:“朕决意展开南下征讨刘宋,完成大魏一统大业。不过北方的柔然人也不能掉以轻心,即刻给高阳公传信,让他回平城商议六镇布防!”
“谨遵陛下诏命!”长孙嵩等四人轰然应命,寇谦之只颔首示意。
六镇之北,魏军大营,四周山峰变成了茫茫雪原,魏军营地都陷入了广袤旷远的沉寂。连绵军灯在稀疏的星光中没入朦胧曙色,声声刁斗在凄厉的号角中陷入沉寂。
契鹘与柔然敕东大战开始时,六镇兵马趁机北进,夺取了六镇以北的山地,然后扎下营寨。拓跋焘率军返回平城时,留下安同驻守。安同眼下已是此地最高的军事统帅。
立马高冈凝望关外,安同却是豪情万丈,身心全无在冰雪天地的寒彻。征战多年的安同从未惧怕死亡,反而心向战场,毕竟,将军战死沙场化为累累白骨,也是一种壮烈的归宿。
在北方边境数年,北魏竟然涌现出一批诸如花木兰、韩盛这样的谋勇兼备的后起之秀。三十余年战场阅历,亲手将一群年轻的将军培养出来,安同只觉人生无憾!
“义父,平城急报!”亢奋的禀报夹着急骤的马蹄飞上了高冈,是花木兰来了。
早在之前安同收花木兰为关门弟子时就承诺过会跟她向皇帝陈情,并认她为义女。果然大军班师回朝后安同第一时间找到拓跋焘,说了他的想法,拓跋焘当即同意。
安同便写了信寄回平城,对族中长辈言明此事,将花木兰记上了族谱,还派人前往天凤县将此事告知花木兰的父亲花狐。自此私下里花木兰便对安同以义父称呼。
“何事?”安同依然遥望远方,丝毫没有转身的意思。
“平城特使说,陛下召义父回平城商议六镇布防!”
“六镇布防?”安同骤然转身,迷惘的目光充满惊诧。“莫非……陛下要用兵他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