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马鞭一抽战靴雪块,安同转身走了。
大营聚将,接受皇帝诏命。送走特使,安同这才站起身来,握着那口数十年须臾不离其身的长剑,平静地一挥手道:“传本将令,安原执掌军务,花木兰辅之。明日选二十骑兵随我进京!”
这天夜里,安同特地叫花木兰来营帐,父女二人边饮酒驱寒边讨论事情。这些日子,军中无事,每天晚上只要有闲暇时间,安同总会叫人来陪他谈天说地一番。当然,安原手中的事务较多,所以经常是花木兰、韩盛陪安同畅谈。可前不久韩盛告假回家了,所以安同也只能叫花木兰这个义女了。
战事稍停,韩盛便想回家探望年老的祖母和妻子。安同自然欣允,毕竟韩盛的妻子是他的女儿,他怎么也不能让女儿老是独守空房啊!于是高兴准假。
花木兰原本也想告假,可军中有规定,这一批回乡人数满了,她只好作罢。只能再等些日子,一切既已尘埃落定,她就上书请辞回家。
韩盛临走之前,花木兰特地让他帮忙给父母带封信报平安。安同还把送给花木兰父母弟弟的礼物都捆在马背上,让韩盛带回去。
花木兰见那一箱箱的金银首饰、兵书药材,都绝非凡物。不禁有些啼笑皆非:“义父,您这是在给女儿准备嫁妆啊?”
安同哈哈一笑:“嫁妆?我安同的女儿岂能嫁得这么寒酸?这些不过是为父送给你家人的一些小礼物。记住,你是我安同的女儿。”
花木兰心中一暖,潸然落泪。
今天安同又和往常一样找花木兰聊天,只见安同心情不错,连喝三杯酒,安同笑道:“木兰,你说说,陛下这个时候召我回平城,只是为了商议六镇布防?”
花木兰笑着对安同说道:“义父,您之前认为陛下要用兵他处,也许就是想安排好六镇布防,然后再对他国用兵。”
安同点点头,赞同道:“不错,我也有这个想法。只是不知道陛下的心思如何?下一步是对哪一处,夏国还是北燕,又或者是刘宋。”思忖良久,安同笑道:“算了也别想了,等回平城就知道了。”
“对了,木兰。我打算回平城就跟陛下说一下让你回家的事。”安同长吁一口气,慨声道:“你毕竟是女子,不能总是待在军营里。而且你年纪不小了,若是没有从军怕是孩子都有了。既然你已认我为义父,我就得替你考虑。”
花木兰不想安同竟是这般真心实意为自己考虑,心中尽是感激。垂首想了一会,实在不愿辜负,才开口道:“义父,我可以离开军营,可是这嫁人的事就不要提了吧。”
“为何?”安同皱眉,不解道:“莫非你还想着多泽?如今大檀已死吴提继位,多泽的日子怕是更难过了。你们难有结果啊!”
花木兰为难道:“义父,这番话明洂大哥也跟我说过,可是我心里只有多泽。不管将来如何?他是柔然王子也好,是阶下囚也罢,我都不会辜负他。还请父亲成全!”
安同无奈,叹了口气,说道:“你既如此坚决,便尽管去。此次回平城,我会跟陛下提,让他免去你的军职,然后回乡,并让你弟弟花雄接替你的孝烈将军一职。回了天凤县,帮我看顾一下安心,需要为父帮什么忙,便尽管开口。记住,你们都是我安同的女儿,是安家上了族谱的小姐。”
花木兰眼含泪光,却又无言。
次日,安同跟安原和花木兰告别,翻身上了那匹雄骏的战马。一举马鞭,安同轻夹双腿,战马长嘶一声飞入了茫茫雪原,带着挑选出来的二十飞骑风驰电掣般去了。
安原和花木兰都沉默了,唯有旌旗猎猎之声抖动在寒冷的旷野。
他们都没有想到安同离开了魏军大营,从此永远没有回来。
疾驰到当天晚上,安同一行人已经到了武川和盛乐之间的山地,也就是两年前长孙翰、安同伏击多泽的那片山地!
这片丘陵地带,不是险峻高绝的兵家险地,寻常有人连名字也叫不出。从地形说,西南是平原,穿出山地又是平原,山前山后没有大河,全部山地只有二三十里。这种半山半原的丘陵,对于闪电般的精锐铁骑,实在算不得险地。但是这片看似舒缓的山地,实则是外圆缓而内险曲。山口是舒缓的小山包,大道宽阔,可是越往里走越是狭窄曲折,两边山势也随之高了起来,加之山体土多石少,所以林木竟是特别茂密。
当初长孙翰和安同选择在这里伏击多泽就是看中了这个。当初多泽来不及防备便进了魏军伏击,而今天安同到了此处也毫无防备,因为这里是北魏的地方,他是北魏将军,自然没人敢在这里伏击他。
安同带领二十骑兵一进入山谷,却见山道越来越窄,越来越崎岖难行。大约一个时辰,一行人进入崎岖险道。安同已经觉察到这山道崎岖狭窄得大出所料,然则已经进入,只有尽速通过,断无后退之理。他断然下令,“所有人下马,人马并行,尽速出谷!”
安同带领骑兵护卫匆匆向前行了百余步,却见山坡一棵大树下,立着一个高大的草人,草人脖子上吊着一块大木牌,火把围照下可见赫然大字——安同葬身之所!
一阵山风呼啸而过,安同却油然生出一片迷朦,一丝恐惧。
突然,仿佛晴空惊雷,喊杀声从两面山头如潮水般压来,箭簇便如漫天激雨般啸叫飞来!瞬息之间,安同与二十名卫士便像刺猬般满身带箭,倒在路边!
此刻正在安同上方山顶上,正站着一人,不是别人正是魏军的军医石碌白,也许该叫他拓拔绍才对。山风吹拂,高山顶上的拓拔绍娟娟狂笑道:“安同呐安同,你也有今日啊!”
拓拔绍以军医石碌白的身份隐藏在军中,自然有机会探听到安同要回平城,也知道他只带了二十名骑兵。拓拔绍勘察过地图便断定安同一定会从武川山地经过,早在日落之前,他就秘密带领五十名杀手埋伏在此,就连两面的出口也用乱石堵死。
安同已经奄奄一息,看着山谷中被乱箭射死的魏军将士,一丝泪水涌出了眼眶。听到山顶笑声,他仰头望去,一抬头就瞅见了石碌白,他此时已经断定石碌白就是拓拔绍。只可惜二十多年过去,拓拔绍面容大变,他没有及早认出来,竟然让这逆贼几次做恶,他自己也将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开人世,建功立业出将入相的勃勃雄心,就这样顷刻间随风而去了。
安同已经撑着剑跪倒在地上,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一道闪电从脑海掠过,他瞬息间洞察了拓拔绍的全部谋划,这不就是自己当年和长孙翰伏击多泽时的办法吗?谁曾想到,他居然会死在这个地方,死于这种方式。拓拔绍,你可谓用心良苦,做得干净彻底!当年若非我一时疏忽,岂能让你活到今日?
前夜武川山地异常,清晨时分,安原和花木兰带着一队骑兵前来察看,却只看见躺在谷中的魏军将士尸体。
花木兰的大脑一片空白,一股害怕感席卷遍全身,她紧张地赶到安同身边,身子已经冰冷。花木兰握住安同的手,眼泪扑簌扑簌流下来,大喊道:“义父,你怎么样,义父……”
“父亲——!”安原跪倒在安同的面前仰天长啸。
一夜过去了,太阳出来时,武川山地沉寂了下来,北魏一代名将安同,就这样陨落在这片平淡无奇的山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