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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信天翁 1:春闺梦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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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背心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窗外还是黑的,营区的探照灯从梧桐树杈间扫过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惨白的光弧。他大口喘着气,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没有血,没有伤口,什么都没有。但那种灼烧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咽喉处炸开,热而黏稠的血雾喷在空气里,带着铁锈的腥甜。

他记得那个画面。女孩的脖子被子弹贯穿,血雾从颈侧喷出来。她在喉麦上敲着什么东西,指尖的节奏从急促到停止,再到什么都没有。他记得她的脸——眉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颌收束的线条。她的眼睛是黑的,不打算和任何人对视的那种黑。

她是谁?

他大口喘着气,用手掌抹掉额头上的冷汗。

“操。”

他骂了句,从床上翻身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向水房。冷水泼在脸上,顺着下巴滴进衣领。他双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没有细纹,脸上没有那道被弹片划过的旧疤,脖子完好无损。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让心跳一点一点慢下来。

梦。一个梦。

他拧紧水龙头,从挂钩上拽下毛巾擦了把脸。擦完之后没有挂回去,而是把毛巾叠好放在洗手台上——叠得四四方方,和平时随手往挂钩上一扔的习惯完全不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叠好的毛巾,皱着眉把它拎起来重新抖开,甩回挂钩上。

走回床边坐下,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下半张脸。他吸了一口,把烟雾缓缓吐进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缕月光里。梦里的内容已经开始变淡了变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被水泡过的玻璃纸。但他记得一种感觉——他爱过一个人。不是轻飘飘的喜欢,是把骨头都碾碎了也要护住她的那种爱。他记得她牺牲的方式,记得自己在她死后独活了很久,哪怕醒了仍然记得那种感觉——不是不痛苦,是没办法用任何痛苦去挽回她。

他弹掉烟灰,在黑暗里咧了咧嘴。太久没接触女性了。一个身体健康的正常男人,天天泡在训练场和简报室,跟一群糙老爷们混在一起,唯一的异性接触是跟卫生队的护士说“不用贴创可贴”。

??他叼着烟靠在床头,开始给自己做战后心理评估:长期高强度训练导致压力累积,压力累积导致睡眠质量下降,睡眠质量下降导致做梦。梦的内容——他把烟从左边换到右边——大概是大脑在减压期自动检索了“情感”这个模块,发现里面全他妈是战例分析和训练数据,觉得这不行,必须补点东西,就把一堆乱七八糟的素材拼在一起编了个剧情。还编得挺完整,从一见钟情到生死相许,连她牺牲前在发报键上敲什么词都编得有头有尾。

他把烟雾吐出来,对着天花板骂了句袁朗你他妈是不是闲的。跟下属谈恋爱?除非他想脱这身军装。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重新躺回去。被子拉上来,手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块水渍,日光灯管的镇流器还是一样嗡嗡响。

第二天下午,他去铁路办公室领新借调技术军官的档案。走廊里梧桐树影正晃在水泥地面上,他叼着没点的烟推开门,铁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搪瓷缸子冒着白汽。

“来了。”铁路头也没抬。

袁朗在椅子上坐下,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个档案袋。封口绳绕了两圈,他拆开时动作随意——档案他见得多了,技术军官的档案更是千篇一律:学历、论文、科研成果、导师评语。他把档案袋倒过来,里面的材料滑出来落在桌上。

照片在最上面。黑白免冠,一寸。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捏着那张照片的边缘,指节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钉穿在桌面上。眉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颌收束的线条。不是纯粹东方的轮廓——西方人种的棱角和东方人种的柔润混在一起,像一把被精心锻造的刀,裹在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寂静里。

这张脸他见过。今天凌晨。在梦里。

梦里她倒在血泊里,手指搭在喉麦上,敲完了最后一个摩斯码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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