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没有答案——不是因为太复杂,是因为太简单。他是个把什么都往心里咽的人,遗忘这种功能在他决定把一个人放在骨头里之后就再也不好使了。
他这辈子记性好得吓人。新兵连谁的生日、谁的家乡、谁的鞋码他都记得。齐桓说这是带兵的天赋,成才说这是职业病,他自己从来没当回事。但这些年他发现自己的记性已经过了“记”的阶段,变成了“刻”。她的步频、她的声线、她用左手焊电路板时烙铁尖停顿的角度、她把青椒排成等距线时筷子移动的方向、她在演习复盘时抬起头看他的眼睛——所有这些细节都不是他刻意去记住的,是它们自己长在他脑子里的,拔不掉,也没想过要拔。
再过许多年袁朗退休了。他住在离基地不远的小镇上,养了盆绿萝,窗台上晒着一排话梅糖——不是吃的,是晒着看糖纸反光的。石丽海每年有空都来看他,带着老婆孙子,小孩管他叫袁爷爷。他捏小孩的脸说长这么大了上次来还不会走。成才也来过,从军区开完会绕道过来,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什么话都不说。许三多隔得远但年年寄包裹,包裹里是当地的特产,齐桓退休后搬到隔壁镇上,隔三差五骑着自行车来找他下棋。两个人一边下一边拌嘴,齐桓说你又悔棋,袁朗说我没悔,齐桓说你刚才明明把炮放这儿的,袁朗说放这儿怎么了放这儿也能赢你。
有一天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帽檐压得很低。隔壁新搬来的邻居是因伤病退的军官,带着小儿子来串门。小男孩坐在他膝盖上玩他的军功章,一个一个翻过来看,问他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他一个一个讲,声音很慢,很耐心,讲到最后一个一等功章时他没说话。小男孩问这个呢,他把那枚一等功章翻过来,背面的日期被他的拇指磨得快看不清了。他说这个是我一个兵得的,她比我厉害。小男孩说那为什么是你戴着,他没回答,只是把军功章轻轻翻回去扣在自己胸口。
小男孩的爸爸认得那个年度,也听过那次行动的代号,坐在旁边没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