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襁褓中的婴孩,此时被一个三十来岁,穿着普通的乞丐抱在怀中,向着人群诉说自己浑家生子后,不幸病逝。如今孩子生病,望好心人施舍几个银钱,保了孩子性命,大慈大悲,善有善报!留下父子二人艰难度日。
这些孩子都不是他的,是他从别处各个渠道“收”来的。有的走丢了,有的被人卖了,有的是他们这伙人趁主家不留意,从人家门口抱走的。抱走了,不打不骂,给口剩饭,教一句话:“大爷大娘行行好,我三天没吃饭了。”
被掳走以来,第一次站在庙会上,看着曾经和爷爷老道士一起下山逛过的熟悉的庙会场景,如今却物是人非事事休。三岁的长风罗浮怯怯站定,小手攥着衣角,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着往来烧香许愿的妇人。
他不用刻意做态,只微微垂着头,眼圈一红,泪珠便扑簌簌落下来,奶声奶气:“大娘……行行好……救救我……给口吃的……给几个钱吧。”跟着行走的人群屁股后面,走着叫了一阵,便什么也说不出来。
脖子上挂着“亲遭匪卒,攒银回乡”的木牌,坐在路边,面前一个破碗放在地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只是落泪。过往富贵家女眷、公子见他年纪幼小、眉目白净、不哭不闹,只安安静静垂泪,心先软了半截。
这个丢十文,那个给点碎银,有人怜他孤苦,还塞半块蒸饼、一小块干糖。不过半个时辰,他身前的碎银钱便落了一小堆。一旁暗处的毕华生看得眼亮,阴阴一笑:“果然是块洁童的好料,比十个折生乞丐还顶用。”
长风罗浮垂着头,一声不吭,只把那些带着体温散落在地上的铜板一一捡在破碗里。他不懂何为乞讨,不知何为榨取,只知道 ——不哭,便要挨打;不哭,便没有饭吃。这是他在丐帮里,最早学会的活命道理。
长风罗浮碗里的银钱多了,就会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给收走,多的吃食也拿走后,再推上路边继续讨钱。香会一共七天,头三天最热闹,也最好要钱。毕华生把孩子们分成三拨。第一拨在庙门口跪着,是最惨的——缺胳膊少腿的那种。
有一个男孩左臂齐根断了,伤口已经长死了,光秃秃的肩头像一根木桩。他不是天生残疾。毕华生从别处买他的时候,他还是全乎人。后来怎么断的,没人问,没人敢问。第二拨在通往庙门的大路两侧,是年龄稍大的,七八岁,能说会道的那种。
他们手里拿着柳条编的小篮子,里面放几枝野花,嘴里喊着:“买个平安吧!买个平安吧!”花是不值钱的,但香客们图个吉利、善良,见不得心中怜惜不了,于是三文钱买一枝。第三拨,是那些太小、还不能“干活”的——三岁的、四岁的、还尿裤子的。
毕华生不让他们跪在明处,太扎眼。他让手下把他们放在庙墙拐角的一个背风处,面前放一只破碗,不用喊,也不用跪,就坐在那里。“越小越让人心疼,”驼五爷跟手下说,“心疼了,就给钱。”果然,一个穿绸缎的老太太路过。
一扭头,一眼就看见那个三岁的小男孩孤零零坐在墙角,脸上脏兮兮的,嘴唇干裂出血丝,一双眼睛大得吓人——那是饿的、渴的、怕的——老太太眼眶一红,蹲下来,往碗里放了一把铜钱,又塞给他一个热蒸饼。孩子接过蒸饼,不敢吃。他盯着远处的大乞丐看。
大乞丐微微点了下头,他才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老太太走远了,大乞丐走上前来,一把抢过碗里的铜钱,顺手又把孩子手里还没吃完的半块蒸饼夺走了。“吃一口得了,剩下的晚上再吃。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养你们容易嘛!”孩子缩回墙角,抱着膝盖,不哭,也不动。他已经学会了——哭没用。
菊花开了又枯萎在枝头,日子在“行行好,老爷,婶婶,掌柜的,大哥哥,大姐姐,给点钱吧,给点吃的吧……”中缓慢滑行着。中午的阳光最暖,也暖不了万物萧瑟后,渐起的寒意。长风罗浮,稚嫩黢黑的手不断抹着泪,守着面前地上空空的一个破碗,一声声向着行人讨要银钱、吃的。
有人会看着幼小可怜,给一些银钱和吃的,有的会当没看见。毕竟在这罗阳城要饭久了,很多人都认识他这帮人了。要不是这风鸣城来往的商贾、游人格外多,还真不好存活下去。这天戌时,长风罗浮被大乞丐们赶着回到破庙里。
长风罗浮讨到的银钱最多,于是边得了半个奖赏的蒸饼吃。长风罗浮此时却吃的浑身哆嗦,一脸恐惧。他看着乞丐推进来一个七岁模样,穿着还不错长相一般的男孩,那男孩跌坐在地上,徒自说着:“你们最好放了我,要不然我父亲知道了,定要把你们大卸八块……”
看着从盗匪手里买来的孩子,毕华生笑了,心想:“买的时候,那伙人说是从金安城郊掳来的,一家女眷被盗匪极尽玷污后,愤然自杀了,只剩下这个孩子,卖与他毕华生,也算了了最后一点价值。要不是外地的孩子,他还不要呢。”
想到这里,毕华生一脚踩在凳子上,惦着手里的短刀,斜眼看着问道:“你父亲是谁啊?这么了不得?说说看,说的我们怕了,说不得我们会放了你。”那男孩也不惧,说:“我家父亲去年进京赶考,捎回消息说高中了,让我们一行前去相聚,你若放了我自去,我便会在父亲面前,好言一番。”
毕华生心一沉,想:“那帮盗匪,心狠手辣,以后再收孩子,可得留意这般富贵人家的孩子,原以为是个商贾家的孩子,收也无妨,没成想是个官家的,也罢,一不做二不休。”想罢,手一招,上来三四个成年乞丐,一个个恶狠狠的按住那孩子。
噗噗几刀下去,随着让人惊栗的惨叫声,男孩双眼空洞淌下血来,手脚筋被挑断,舌头被割,那男孩疼的缩成一团,地上飞速的四处滚动。长风罗浮看着滚到面前男孩一抬头都是血的脸庞,吓得长风罗浮坐在地上,不住往后蹭去,手里的蒸饼却因为浑身抽搐着,攥的更死了。
那三四个乞丐走了过来,一把拖回那孩子,一碗伤药汤灌下去,那男孩烫的发出“嗬嗬嗬”的喊声。毕华生一旁阴恻恻的冷笑:“敢威胁我‘必有利’的人,这世上,还没有生下来呢。爷什么风浪没见过,岂会被你一个黄毛小孩唬了去,可笑。
就是皇帝的太子落在我手里,也得乖乖的要钱要饭去!啊呸……”,毕华生吐了一口痰在地上,看着手下乞丐给那孩子上好了伤药,拖到了地窖里。长风罗浮已经不用在地窖里呆着了,他跟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睡在地铺上,清晨好被一起喊起来去要钱要吃的。
七天香会结束。夜里,毕华生在破庙里点一盏油灯,把铜钱和碎银子倒在蒲团上,一颗一颗地数。数完了,咧嘴笑:“今年比去年多两贯。”手下几个人也笑了。孩子们蹲在墙角,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盯着那堆钱——他们不认识钱,但他们知道,那堆钱跟他们没关系。
毕华生数完钱,从里面抓了一把,扔给手下:“去买两斗米,熬一锅稠的,让孩子们吃顿饱的。”
“明日呢?”
“明日?”毕华生把剩下的钱装进褡裢,系在腰上,拍了拍:“明日换个地儿。南边有个镇子,十五逢集。”
那长风罗浮,蜷在最里面的墙角,睡着了。梦里没有蒸饼,没有铜钱,只有一只大手,把他从老道士身边拽走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大,很糙,有老茧。老道士的手不是那样的。
落凤山的庙会上,人来人往,有人去往城隍庙里许愿、占问吉凶。道路上,有一个四肢残疾没了双眼的七岁男孩,衣衫褴褛滚动着求乞。长风罗浮依旧在路边坐着,看着这一切木然的乞讨。这段时间里,他见过太多了。
彷如地狱一般,更如同地下面的种子,每一天都惊恐中挣扎着生存着,却不知道,还有没有冒出地面的那一天,或者是机会……这时,有二人远处行来,身后远远跟着十余男子。一人道:“老爷,夫人和小公子金安城郊失踪半年了,我们找了也有半年了,想来是凶多吉少的。”
那被唤作老爷的中年男子,双眉紧锁,说道:“无论如何,也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我怎么对得起我那夫人和宝儿啊,我们此番去那庙里求求签,问问何方可寻得,死马当活马医,总要先进一番人力,而后听天命吧……”
二人一路行至那路上滚爬着求乞的孩童,只见那孩童听到熟悉的声音,不免寻着声音,滚到二人面前,抬起头“啊啊啊”的叫着。这二人受阻之下,住步,刚要喝骂,却大惊,那中年男子一声惊呼“宝儿”,俯身搂住地上的男童。
那孩童双眼皆瞎,手足筋断,口不能言,一身伤痕,分明是受尽人间极刑。他指向远处惯常会盯着的年长乞丐处,似在滴血控诉。那男童听得被唤,拼命点头,面容愤恨,吃力的抬着废掉的手臂指向远处那些乞丐的身影。嘴里更是拼命“啊啊啊”的叫着。
也该当那毕华生一伙人倒霉,冤家相遇,这中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那来到罗阳城上任的县令罗门生。一看爱儿落得如此悲惨,心中悲愤,一声喊拿下,后面跟着的十名便装捕快都是本地人,岂有不知内情的,俱是上前,追拿四下逃散开去的众乞丐。
那男童嘴里“嗬嗬”的发着声音,臂膀抬起,往脖子上一横,比划着告诉父亲,自己如今成了一个废人,也不想活了,只求速死。爱儿这番惨况,逼得那中年男子仰天悲呼。那罗门生抱住沦为废人的宝儿,只觉心肝寸裂,痛断肝肠。
罗门生仰天悲啸,血泪欲出:“朗朗乾坤,煌煌王法,竟容此等魍魉横行,残害稚子,荼毒生灵!”身后十余便装捕早已经目眦欲裂,听得罗县令一声令下:“给我尽数拿下,一个也不许逃!”众捕快如狼似虎,扑向十余个四处逃散的乞丐,一直追到了破庙。
那些乞丐平日里只敢欺弱畏强,此刻见官差到来,魂飞魄散,四散奔逃。可慌不择路,不过半炷香,尽数被按倒在地,捆作一团。毕华生本想趁乱溜走,却被三名捕快迎面截住。两名捕快挡住众人视线,一名捕快恨声道:“必有利!你在罗阳城害童无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毕华生他面如死灰,手里拿着平时的短刀,犹自强撑狡辩道:“我犯了哪条王法?不过是收留孤儿乞食,何罪之有!”随即小声惶急说道:“老李哥,张哥,广生哥,你们救我,我平日里,不少给你们上供的。就放我一马逃了去,日后我定有厚谢……”,那李捕快也不答话,手一翻突地一刀劈下,砍死了这毕华生。
上前拿起毕华生手中的刀,在自己身上划破了臂膀后,又塞回了毕华生手中,阴恻恻的冷笑道:“我们岂会让你活着,这世上,最保险的,只能是死人!”说罢,净刀回鞘,向着后面两位捕快一挤眼,说道:“丐头负隅顽抗,乱战中被一刀劈死。”
罗门生抱着儿子,下马,一步步走入破庙,声音冷得像冰,看着一众成年乞丐,说道:“采生折割、囚禁幼童、故意伤害、致残牟利!大唐律、五代刑统、戎国现行法条,哪一条不写得明明白白:凡采生折割者,不分首从,皆斩立决!窝藏同行、分赃得利者,连坐俱死!
残害孩童、致成残疾者,凌迟处死,枭首示众!”众乞丐面如白纸,瘫软在地。万万万没想到,这一次拐来的,竟是官宦之子,更是撞到了最痛的枪口上。捕快将一干人犯押回县城,三堂会审。人证、物证、伤痕、供词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罪状罗列:掳掠幼童,数十人受害;采生折割,打断手足、挖眼割舌;囚禁折磨,日夜榨取乞讨钱财;虐杀孩童,草菅人命。私设牢狱,残虐无道;败坏风俗,祸乱地方。案卷呈上,州府加急批复 ——此案震动朝野,万民激愤。
为平民愤,以正国法,判曰:首犯毕华生,残忍苛毒,残害孩童,罪大恶极,枭首示众,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其余二十三名乞丐,同恶相济,助纣为虐,全部判斩立决,秋后改立决,决不待时!判决一出,全城百姓欢呼震天。
那些曾被乞丐这一帮人做局偷盗、被勒索纠缠、被指责为富不仁、做人要善良、给的太少的商贾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刑场之上,众乞丐被押赴法场。临刑前,他们望着围观人群,终于露出一丝恐惧。他们如寄生虫、藤蔓一般,榨了一辈子更弱小孩童的血,最终落得千刀万剐、身首异处。真个好似是天道循环,报应丝毫不差。
长风罗浮被官差救出。他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一双眼却依旧黑白分明,沉静得不像孩童。他不哭不闹,只是静静看着那些恶人被押走,看着天地重归清明。就在这时,城外马蹄声大作。一支军马疾驰而来。
为首将军一身铠甲,面容刚毅 ——正是当年上山求医、与长风罗浮结下缘分的廖水镜。他接到消息,星夜驰援,一进城便直奔县衙。见到长风罗浮那一瞬间,廖将军身躯一震。他一眼认出 ——这正是当年道观里,依偎在老道士身旁、接过他骨哨的那个孩子!
“孩子……我可见到你了,师兄患难,了尘缘而去,我已安葬,我们此番去拜祭后就离开。”廖水镜蹲下单膝着地,声音颤抖的说道。长风罗浮望着他,慢慢从脖子上取下那枚骨哨。那是他在地狱一般的丐帮里,因为没有价值,不值钱,未被抢走的念想。哨子虽旧,却干干净净。
廖水镜看着骨哨,看着孩子胳膊上,还戴着师兄的乾坤圈,当即红了眼眶。“师兄托孤于我,我来晚了……莫怕,孩子,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依靠。我带你走,带你离开这地狱。”长风罗浮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这一年多的经历,尽管是个四岁的孩子,却也是已经倍感人间至暗的恶,也埋下了一生的惶恐不安。经此一劫,罗阳城风气一清。官府严打丐棍、整肃地方,残害孩童之风,一时顿息。长风罗浮随廖将军离去。他离开那座破庙,离开那些血泪,离开那段至暗岁月。
老道士的乾坤圈、旧披风、骨哨、一次次给人炒沙热敷的温度、那句解脱之语……全都刻在他骨血里。只是这一世的劫,不过是人世的肉身劫。可真正的道劫,还在前方,会随着他的一生,在生活中,充斥满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乃至到最后,一直鞭笞着他远甚于这番乞讨岁月。
廖水镜这人性子本就火爆爆的,什么事来了,就一门心思的赶紧做到好。一心认为师兄托付给自己了,自己就要负责,不尽心又如何说得上尽责?于是盯着长风罗浮读书练武,扎马、压腿、站桩粗粗的教了去,偏不说究竟,只是让长风罗浮自己去摸索去。
粗浅的无所谓,只是这站桩,初时说了说姿势后,就让私下自己去练去了。加之廖水镜常年征战在外,长风罗浮又太小,于是扔在家中,家仆照看着。那长风罗浮练着练着,也就走形了,自己又哪里有能力得知。不只是练了一个寂寞,还练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四十六回龙女转世戎国孤儿乞丐(卷二)
卷二:八成种实皆缺损,万税均平把穷养。
有诗曰:
只因我穷该被助,衍生我弱我有理。
又生我小我有理,同时我老我有理。
无力看向自己心,审视之后醒天道。
遍地巨婴熊孩子,全是强盗暴富后。
八成种实皆缺损,万税均平把穷养。
犹如偏心那父母,手心手背都是肉。
不认自然之淘汰,爱说一个不能少。
不如鸟兽认自生,雄鸟自生第一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