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龙女转世西明国汶水城倒夜香家之子(卷二)
卷二:底民最是满利益,满眼金银利益分。
有诗曰:
底民最是满利益,满眼金银利益分。
醉心掌控一模样,最喜凡事一刀切。
只因少了步步行,哪是权势可掩盖。
空中漂浮满浮华,不识大树年年高。
代代人如树年年,方现百年根深巨。
天道认知从不停,哪有人心天庭路。
他笑了。笑着笑着,不笑了。因为他想起来,自己以前就是倒夜香的。推着车,一桶一桶地收,一文一文地攒。攒了一辈子,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买上。现在他有宅子了。城里有三座,城外有六座。可他睡不着,因为宅院再多,他也只能睡在一处,住在一处。
第二天,队伍又出发了。这次的目标是县城。县城里有富户,有商铺,有银库。正秋站在高台上,喊:“弟兄们,今天咱们进城。城里的富户,囤了多少年,吃香的喝辣的,咱们连汤都没喝着。你们说,该不该抢?”
第三天,“该!”
第四天,“抢完了,咱们就住城里。从今以后,咱们不是贱民了。咱们是——主人!”
第五天,“我们翻身做主人!主人!主人!主人!”
第六天,队伍进城的时候,没有人拦。城门早就开了,守城的兵跑了。城里的富户也跑了大半,没跑的那些,有的是舍不得家业,有的是跑不动了。正秋的人冲进一户户宅子,搬的搬,砸的砸,烧的烧。街上哭声震天,骂声震天,可没人敢拦。因为拦的人,都脑袋分家躺在地上了。
第七天,正秋坐在县衙的大堂上,摸着那把太师椅。椅子是红木的,雕着花,坐着很舒服。他以前只在门口远远的看过这种椅子,从没坐过。现在他坐了。他觉得自己离皇帝,又近了一步。可他还是睡不着。
夜里,他听见有人在哭。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风,像雨,像河水。他捂住耳朵,可哭声还是往里钻。他叫来二蟒子:“外面谁在哭?给我轰远了……”
第八天,找了一宿的二蟒子挠挠头:“没听见更没看到有人哭啊。”
第九天,“你聋了?”
第十天,“真的没听见。”二蟒子一脸无辜。
正秋挥挥手,让他出去。然后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听着那些哭声。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那个妇人。怀胎六甲,跪在地上,哀求他们放过。他们没有放过。他想起自己的手,想起自己的身子,想起那妇人最后没了声响。他想起地上胡乱扔的那个孩子。想起那晚的狼叫声。
恍惚间,正秋仿佛看到被狼衔走了那个孩子,却并没有吃掉。还穿着那天闪电下照亮的那妇人的衣裳,站在院子里,喊他“爹”。正秋猛地站起来,慌乱间弄翻了桌上的茶碗,那茶,说是二十两银子一两的。
他没有扶起来茶碗,也没有管,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看见自己的脸——蜂眼,狮鼻,刀削腮帮子。还是那张脸。可他觉得,那不是自己的脸。那是——一个陌生人的脸。他关窗,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哭声还在。
他翻了个身。哭声还在。他又翻了个身。哭声还在。他坐起来,点灯。灯亮了,哭声小了。灯灭了,哭声又大了。他不敢灭灯。就这么坐着,坐了一夜。第二天,正秋颁布了一条令:“不许哭。”谁哭,抓谁。抓了,打。打了,还哭,杀。城里的哭声小了。不是不哭了,是不敢哭。
可正秋知道,哭声还在。在每个人的心里,在每座宅子的角落里,在每一条街的石缝里。他听得见。他捂住耳朵,还是听得见。一个月后,正秋的队伍扩大到三千人。地盘从三个庄子,扩大到七座城。他觉得自己已经是皇帝了。
可没有人叫他“陛下”。有人叫他“正秋叔”,有人叫他“老大”,有人叫他“大王”。他都不满意,他要的是——“万岁”。二蟒子看出了他的心思,有一天悄悄跟他说:“大哥,要不……咱们称帝吧?”正秋心里一跳,脸上却没动声色:“称帝?还早。”
“不早了。七座城,三千人,比当年刘邦起兵的时候还多。”正秋没说话。他想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他召集所有人,站在城楼上,宣布:“从今天起,我,正秋,就是皇帝。国号——正庆。年号——永安。”台下轰然跪倒,齐声高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秋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觉得风都变暖了。他张开双臂,想喊一句什么,可张了张嘴,没喊出来。他想喊“朕即天下”。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平身。”没有人听见。因为底下的人还在喊“万岁”。喊声震天,盖过了他的声音。
夜里,正秋——不,永安帝,躺在县衙改成的皇宫里,睡不着。他还是听见哭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有赵家庄老管家周远仁的,有县城富户的,有那些被抢、被杀、被辱的人的。还有那个妇人的。他翻来覆去,忽然想起裴云。
那个孩子。他喊他“爹”的那个孩子。他忽然害怕起来。不是怕裴云。是怕——裴云的眼睛。那孩子的眼睛,太像那个妇人的了。像——看穿了一切的老家伙。正秋猛地坐起来。他叫来二蟒子:“去,把裴云找来。”二蟒子愣了一下:“裴云?那个倒夜香家三春的养子?”
“对。就是他。”
“找他做什么?”
“让你去你就去!”二蟒子去了。天亮的时候回来了,一个人回来的。“人呢?”
“不在。三春说他出去好几天了,不知道去哪了。”正秋沉默了很久。然后挥挥手,让二蟒子出去。他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其实是县衙的太师椅,包了一层黄绸子。他摸着椅子扶手,忽然觉得冷。不是天冷,是心里冷。
他想起以前玩笑时,曾说起裴云大了,又如此能赚钱,何不娶门亲事时,裴云回的那句话:“我在这里且不过是了缘,到了时候,自会离开。这人世间的规矩、标签,哪里能困住我分毫?”他当时没在意。现在他知道了——裴云说的“了缘”,不是跟他了。是跟这个梦了。
正秋抬头,看着屋顶。屋顶上画着龙凤,是新画的。画匠是个瘸子,以前在庙里画壁画,被抓来,画了三天三夜。画完了,正秋问他:“像不像?”
画匠说:“像。”
“像什么?”
“像梦。”正秋没听懂。现在也不懂。
“陛下,今年我们正庆王朝的粮食大丰收啊,每亩地收了三百斤。”二莽子急于先给正秋一个惊喜,心下还念着:“今年这锄掉地里所有的杂草,把每亩地的每一毫厘的地方,都留给庄稼独占,就是好啊,放在以前,敢想么?不过是个亩产一百五十来斤的。”
这时只听得耳边一声数字的暴雷:“陛下万岁,在您的恩泽光耀下,我们成泽地区,亩产八百斤那,贺喜陛下啊……”二莽子跟看个傻逼一般的看着说话的成泽地区的节度使吴梅捷,心想:“他妈的,不愧是前朝做过官的,就是能吹,这都没边了……”
心念不及放下,那边九坡区的苏达安节度使站出来说,我们金光寨地区,使用人造梯田,今年在陛下的万丈荣光照耀下,亩产……亩产……”这苏达安思忖着,偏又大脑一片空白,干脆来了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一万斤。”
这一下,整个朝堂上都跟来了一群马蜂一样:“轰……嗡嗡嗡……呱啦呱啦……嗡嗡嗡”众人七嘴八舌,有鄙夷的,有质问的,有说‘放大狗屁的’,有谄媚的,有落井下石的,有看好的。人世间,人心的百态,在此上演着。
大家不愧是尸山血水里杀出来的,不多几时,脑瓜子便回过味来了。整齐划一的异口同声道:“君王洪福齐天,恩狱如山,如太阳普照恩泽于天下每个角落,这是陛下您的福泽带来的上天恩赐,我正庆王朝万年万年万万年!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秋坐在龙椅上,一开始也是狐疑着那产量,正要开口斥骂,却见满朝王臣无不开口称颂,顿时飘了起来,把自己送夜香时农人跟自己说过的最多亩产不过二百斤的话,全都抛在脑后,是啊,现如今,地里锄掉杂草后,全生长庄稼,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我可不能小家子气,表现出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来。
于是飘了起来,大喜,站起来说:“众人……额,众卿家起身,这也是我们大家,人多力量大的缘故啊,你们都有赏,有赏!哈哈哈……”余下人等一看,纷纷多报产量,越是离奇越好,反正都有赏。
“好好好,”正秋越听越高兴,面露喜色,说道:“如今天下百姓尽皆归心于我。宣武侯那班人自相残杀,如今只剩下贺荣亲王了,却不如我们人多兵多,粮草丰足,下一战,一定能够一举拿下那夺阳城,彻底一统江山。”底下大臣们在二莽子、雨生、马蜂等人的带领下,站立两侧,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秋这边的人马,多是底层人马,虽然不善战,但有的是一股子不怕死的劲头,大多在世上孤身一人,混无牵挂,不死就能换场富贵,所以也就应了那句“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老话。这份根子上的劲,却是能胜过世间一切心的存在。因为它没有退路,也不会给自己留退路。
哪里有那些有家有室有钱有势力的,作战的时候,反而不会勇不顾死,太多牵挂了啊,再说不是老话说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树挪死人挪活,爷一身本事,哪里活不得?!于是乎贺荣亲王兵败如山倒,一路逃窜他乡,闷头不再出了。
只是战场上,肉搏战下肠肚破裂而死的兵士比比皆是,正秋要做仁君,于是一路走来,看到了肠子破裂后露出来的草,草?对,是草!正秋忍不住揉揉眼,蹲下拿着树枝子扒拉着那肠子,都是草,没有消化掉的草叶子、草根子……
正秋大怒:“我们的将士在为我们正庆王朝拼死杀敌,为了我们的大同理想,人人有饭吃,你们不是说高产么?”一群大臣大眼瞪小眼,还是那苏达安脑子转得快,上前作揖道:“陛下先消消火,听微臣慢慢道来。”
说完,直身道:“陛下不知,我们正庆王朝,贫寒起家,打下的这片江山,毫无底蕴家当,那些粮食,全被我们拿去跟别的王朝,换成了兵器、国本所需等一应物品了。地产再多,奈何粮食不值钱啊。所以才导致了当下情形。
不过,陛下您也看到了,即便是这样,我们的民、我们的兵,也都能知晓王朝难处,依然能抛头颅洒热血,悍不畏死,这岂不是值得宣扬的精神么?”正秋展眉舒颜,大喜道:“苏爱卿一番话,是个道理啊。但我们王朝不能造出来好兵器么?
不能造,就学着做,不做怎么行?别人可以有的,我们也要有,发动全部正庆王朝的子民们,大家辛苦几年,人多力量大,到时候一定会好起来的,就不必再被别人卡着脖子了,我们,要自力更生!自尊、自爱、勤劳勤俭是光荣的!”
“陛下圣明,光荣的!光荣的!”
苏达安带着侍从微服来到乡村内,看到路上走来一农夫,含笑问道:“这位小哥,你这是去哪里啊?”那年轻农夫笑说:“去下地,庄稼快收了,得看得紧一些,”说着,得意的拿起手中的网子和毒药、棍棒说:“响应我们伟大的陛下旨意,灭麻雀,绝鼠患、杀狗……”
苏达安脸一沉,心想:“这事情的轻重都看不出来,当下是这些么?”想罢,依然笑着说:“好好好,哈哈哈”。苏达安找到耆长张守民严词呵斥道:“你这个耆长怎么当的?你们要及时响应我们陛下的意图,如今是紧追快赶,大干特干,赶超百年落后就挨打的局面,赶紧下达我们圣明君王的最新旨令‘一切力量凝聚起来,全力炼铁!’”
那耆长张守民为难的说:“那到点村民们就回家做饭吃后就歇息了啊。”苏达安真想上去踢一脚,还是忍住了,好声言语道:“你怎么这么榆木疙瘩呢,把百姓以前分到的土地,再以村子的名义收回来,土地归公,大家一起吃饭,不要钱,多好,多省了百姓麻烦?”
耆长张守民不愿意担责任,为难道:“有村民不愿意怎么办呢?”苏达安跺脚,嘴缝里逼出:“砸锅炼铁,一切为公!”
整个王朝内,发动子民熔家中铜器、炼熟铁,打造兵器甲胄。子民四处砍树烧炭毁山开煤矿,每个村子纷纷争先恐后的砸锅熔铜铸器、炼熟铁。只是专业自有所专,村民们炼出来的全是没用的渣子。
而粮食烂在地里没人敢收,树砍光了水土流失,炼出的废铁铜堆成山。这是一场巨大的草民“集体癔症”。大家不是蠢,是被一种“不服从大多数人的利益和意志,就会被淘汰”的恐惧推着走。
华阳城中有一处熔铜铸器、炼熟铁产业,是乌兹入驻后搞出来的,被赶出正庆王朝后,那里也就留了下来,只是正秋他们底层出身,哪里知道什么好坏。等到需要了,才发现那里的一切真是宝贝,于是全力发展。接着就是那也想做皇帝的雨生被富豪联了亲,闷着开始夺权。
正秋一看,号令整个王朝的无脑子民,浩浩荡荡开始一场整个王朝范围内的运动。整个王朝犹如一个巨大的戏台。子民变成了不会思考,只会说“我们伟大的君王”。朝野上下,皆唯君王旨意是从,无人敢有异议,邻里之间,偶有告发,皆因怕被牵连,人性渐失。
十年后,风烛残年的正秋在朝堂上,说非我之过,都是昔日兄弟们做的,我始终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无能为力,我很无辜,我没有过…… 这时,为了献礼,为赶工期、节省物料,仓促修成的堤坝,深夜溃决。
几十万人睡梦中,被淹死,凄厉绝望的叫喊声充斥着那方天地间,惨绝人寰。剩下还活着的人,无奈之下,纷纷四处离乡要饭。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神情木然。
“行行好,兄弟,给口吃的吧,蒸饼、米面,只要是吃的,都可以,多了我可以送回家去,我们那里招灾了呢,村里百十号老弱妇孺啊,我这里正也是实在没办法,只得带着众乡邻,出来讨一个活路。”
“行行好,这位婶子……行行好,小兄弟……行行好,大妹子……行行好,大叔……行行好……”
有一妇人不忍,看着逃灾的人群拿了吃的转身离去,一眼看到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面黄肌瘦的大闺女屁股上的下裳缚裤居然破了一个大洞,那□□一览无余,不禁连忙喊住,说道:“你这个样子,哪里得行?大闺女,你且住住脚,等我稍许。”
说罢回到家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条适合那大闺女穿的一条缚裤,急急拿着回来,塞给那推拒的大闺女。这时有人好心,问了一句:“大闺女,可有许配了人家?”那大闺女旁站着的一个汉子,羞愧道:“逃灾三年,哪得心情,饭都吃不上,不知道哪天就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