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赵清荷忽然叫了一声。
“嗯。”
“明年除夕,我们还一起放烟花。”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好。”
“拉钩。”
赵明远伸出小指,赵清荷也伸出小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在黑暗中轻轻摇了三下。这是他们从小就有的仪式,每一次约定,每一次承诺,都要用这种方式确认,好像只要拉了钩,天大的事都不会反悔。
他们拉完钩,走回屋里。灶屋里还亮着灯,母亲在收拾碗筷,奶奶坐在火盆边打盹,父亲在和周光明说着什么,张翠花和周铁栓正在争论什么,赵东赵西两兄弟在抢最后一块糍粑。一切都乱糟糟的但一切都热气腾腾的。
赵明远在灶台边坐下来,母亲给他倒了杯热茶,他双手捧着茶杯,让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世界又变得清晰了。
他看着这个清晰的世界,心里无比确定:这条路,他走定了。
不管前面还有多少座山。
母亲最终还是在正月初八那天走了。走之前她把家里的每一寸地方都收拾了一遍——灶屋的墙壁用湿布擦得能照见人影,碗筷用开水煮过摆在灶台上晾干,床单被褥全部拆洗了叠在柜子里,菜园里的萝卜白菜浇透了水,连猪圈的栅栏都用铁丝重新加固了一道。她把赵明远和赵清荷的脏衣服全部洗了晾在院子里,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打着补丁的衣服像旗子一样飘飘荡荡,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出肥皂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她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赵清荷就醒了。她没有出声,躺在被窝里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母亲在轻声地跟奶奶说话,奶奶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叮嘱什么。然后是父亲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院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
赵清荷掀开被子,赤着脚跑到院子里。
母亲站在院门口,背着那个蛇皮袋行李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扎在脑后。她看见赵清荷光着脚跑出来,皱了皱眉:“怎么不穿鞋?地上凉。”
赵清荷没有回答,跑过去抱住了母亲。她把脸埋在母亲的胸口,感觉到母亲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很有力。母亲的手放在她的头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但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妈去结完账就回来,”母亲说,“最多一个月。你听话,好好学习,照顾好奶奶。”
赵清荷点了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她不想让母亲看见她的脸,因为她的脸上全是眼泪,她不想让母亲带着一张泪脸离开。
母亲松开她,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萧荷,看了看站在灶屋门口的萧远,看了看坐在堂屋里的赵建国,看了看靠在床头的奶奶。她看了每一个人,很认真地看,好像是第一次看,也好像是最后一次。然后她转过头去,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明远站在灶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他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没有说话,也没有追。他回到灶屋,把凉粥倒回锅里,重新热了一遍,盛了一碗端到赵清荷面前。
“吃饭。”他说。
赵清荷接过碗,低着头喝粥。粥很烫,她喝得很快,烫得眼泪直流,但她没有停下来。
母亲走后的第三天赵明远收到了林知夏的回信。信上说:“你不来北京也没关系,暑假我过去。你好好复习,别分心。我给你寄了一套数学竞赛题,是海淀区的模拟卷,难度很大,你试试看,做不出来也别灰心。另外,你上次说你妈回来了,我真替你高兴。替我向她问好。”
赵明远把那套数学竞赛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实很难,最后两道大题他根本看不懂。他没有灰心,把题目抄在笔记本上,带去学校问数学老师。数学老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喜欢抽烟斗,办公室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烟丝味。王老师看了那道题,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出了解题思路,用了三种不同的方法。赵明远把三种方法都记了下来,回到教室后自己又做了一遍,确认每一种都完全理解了,才合上笔记本。
二月底,高二下学期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