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别走了,家里能过。”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厂里还有半个月的工资没结,我得回去结一下。结完了就回来,不走了。”
赵清荷听了这话,没有高兴得跳起来,也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吃那块已经变了形的蛋糕。她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她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她要用接下来的一整个假期,把母亲不在家的这两年多时间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全部说出来,把母亲欠她的所有拥抱全部要回来。
赵明远没有急着问母亲那些问题——厂里累不累,加班到几点,工友好不好,冬天宿舍冷不冷。他只是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母亲炒菜,看着母亲煮饭,看着母亲在灶台前忙来忙去的身影。那身影比以前更瘦了,更佝偻了,动作也没有以前利索了,但她回来了,灶屋里就有了光,有了声音,有了活气,有了一种所有东西都归位了的、终于安定的感觉。
赵明远心想,他不打算去北京了。寒假太短,他想在家多陪陪母亲。
他没有告诉林知夏这个决定,因为他怕林知夏失望。他在信里说:期末考试成绩还没出来,等出来了我告诉你。寒假在家复习,不出去玩了。等高考完了再说。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不像他平时写给林知夏的那些长篇大论。但他没有说谎——他确实想在家复习,也确实想陪母亲,这只是他的决定,不是他的借口。
腊月二十八,赵明远收到了周光明从县城捎来的一张成绩单。他打开那张纸,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总分六百一十三,班级第二,年级第三十一。
年级第三十一。比期中考试进步了二十名。
赵明远把成绩单递给母亲。母亲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儿子,眼眶又红了。
“远远,你比你爸强。”她说。赵建国上次也说了这句话,但母亲说出来的感觉不一样,母亲的语气里有骄傲,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苦尽甘来的、小心翼翼的希望。
赵明远拿着成绩单去了周铁栓家。周铁栓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来了,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赵明远把成绩单递过去,周铁栓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赵明远一眼,说:“三十一名。离第一名还有三十个位子。”
赵明远点了点头。
“明年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你进前十。”周铁栓把成绩单还给他,转过身去继续劈柴。
赵明远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院子。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周铁栓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我等着呢。”
除夕那天,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她把从浙江带回来的年货和从镇上买回来的菜全部用上了,做了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鱼、腊肉炒蒜薹、酸豆角炒肉末、油炸糍粑、米酒汤圆,摆了满满一桌子。张翠花一家也过来了,周光明也来了,周铁栓也被赵清荷硬拉了过来,加上赵东赵西两兄弟,堂屋里的八仙桌坐不下,又加了一张桌子,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才勉强坐下。
赵建国今天没拄拐杖。他在屋里走了几步,虽然还是一跛一跛的,但比以前稳多了。他端起酒杯,站起来,看着满屋子的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说出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今年是个好年。”
张翠花第一个鼓掌:“对!今年是个好年!明年更好!”
周铁栓端着酒杯,没说话,但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周光明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笑着说:“赵明远,明年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你进年级前十。说话算话。”
赵明远端着凉茶杯——他不喝酒——站起来,看着周光明,又看了看周铁栓,看了母亲,看了父亲,看了奶奶,看了赵清荷,看了张翠花和她的两个儿子,看了满屋子的饭菜和满屋子的笑脸。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我不是要进年级前十。”
所有人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