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班一共有五十六个学生。赵明远在第一天的班会上见到了他们。班主任刘敏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留着短发,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做事都很利落。她在讲台上扫了一圈全班同学,目光最后落在了赵明远身上——不是刻意的,而是萧远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低着头,在看一本英语语法书。
“赵明远。”刘敏叫了一声。
赵明远抬起头。
“你中考成绩在我们班是第一名,暂时由你担任班长,有没有问题?”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明远身上。赵明远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不服,有打量,各种各样,像无数根针扎在身上。他看着刘敏,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刘敏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班长第一件事,收一下班费,每人二十块。赵明远,你收齐了交到我办公室。”
赵明远拿出一个塑料袋,一个一个地收班费。大部分同学都是直接交现金,有的交五十,有的交一百,赵明远把找零的钱和收上来的班费分开装好,在本子上记下每一个人的名字和金额。收到一个叫林婷婷的女生时,她交了一百块,说“不用找了”,赵明远愣了一下,还是找了八十给她。林婷婷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没说什么。
第一天晚上,赵明远躺在宿舍的床上,睡不着。
熄灯已经一个小时了,同宿舍的几个人都在各干各的事。张小舟在上铺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地响;对面上铺的刘洋在打手电筒看小说;下铺的赵磊已经打起了呼噜。萧远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一道裂缝,透过来张小舟手电筒的微弱光线。
他在想赵清荷。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去上学,不知道猪喂了没有,不知道菜园浇水了没有,不知道奶奶的药熬了没有,不知道父亲的中药还吃不吃,不知道张翠花婶子有没有来帮衬一下。
他想着想着,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母亲的照片,借着窗外路灯的微光看了一会儿。照片上的母亲还是那个样子,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扎在脑后,笑得很不自然。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念了一句话。
妈,我到县一中了。普通班。但我会努力的。
开学第一周,赵明远过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表。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去操场跑两圈,然后去食堂吃早饭。食堂的早饭有稀饭、馒头、包子、油条、豆浆,品种比家里多得多,但价格也不便宜。一个肉包子要五毛钱,一碗豆浆要三毛,一顿早饭吃下来至少要一块钱。赵明远舍不得,他每天都吃最便宜的组合——两个馒头两毛钱,一碗稀饭一毛钱,一块腐乳免费——一共三毛钱。三毛钱,比在家吃还省。
上午四节课,下午两节课,晚上三节晚自习。赵明远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间,离黑板最近,粉笔灰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课桌上总有一层薄薄的白灰。他上课听讲很认真,笔记记得很详细,每一科都用一个单独的笔记本,字写得工工整整的,连数学公式都写得像印刷体。他的同桌叫李浩然,县城人,戴着一副很贵的眼镜,用的是最新的文曲星电子词典,上课经常打瞌睡。每次睡醒了就抄赵明远的笔记,抄完说一句“谢了啊兄弟”,然后又趴下去睡了。
赵明远在县一中的第一个周末没有回家。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从县城到镇上的中巴车来回要十块钱,十块钱够他吃一个星期的早饭了。他给村部打了一个电话,周支书接的,说会转告赵清荷。
“赵明远啊,在县城还好吧?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周支书的嗓门大得隔着电话线都能把人震得耳朵疼。
“挺好的。”赵明远说,“周叔,麻烦你告诉我妹,我这周不回去了,让她照顾好家里,有什么事找翠花婶子和铁栓叔。下周末我一定回。”
“好好好,你放心,有我在呢。”周支书说完挂了电话。
赵明远握着话筒,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电话亭的玻璃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外面的操场,有几个男生在踢足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把话筒放回话机上,走出电话亭,朝宿舍走去。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大部分县城的学生都回家了,乡镇来的学生要么在宿舍睡觉,要么在教室里看书。赵明远去了教室,把一周的功课全部复习了一遍,又把下周的课预习了一遍。数学老师讲的集合他基本都”懂了,物理老师讲的力学他也没问题,化学老师讲的元素周期表他背了一半还不太熟,英语老师讲的现在完成时他做题的时候还是会和一般过去时搞混。
他在英语课本的扉页上写了几行字:赵清荷,哥在县城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