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了四十多分钟,到了镇上。赵明远下了车,周光明帮他把行李包解下来,两个人走进车站。去县城的中巴车已经停在站台上了,车门开着,售票员站在车门口扯着嗓子喊:“县城!县城!马上走!有座!”
赵明远上了车,挑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行李包放在膝盖上。周光明站在车窗外,双手插在裤兜里,嘴唇抿着,眯着眼睛看他。中巴车的发动机响了起来,车身开始震动,售票员关上车门,车子缓缓驶出车站。
周光明忽然举起右手,朝他挥了挥。他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在告别,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赵明远隔着车窗也朝他挥了挥手。
车子驶出车站,拐上公路。赵明远回过头,透过车后窗看见周光明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他把头转过来,把行李包抱得更紧了一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
新晃县第一中学的校门口,这一天挤满了人。送孩子来报到的家长比学生还多,有的开着小汽车来,有的骑着摩托车来,有的挑着担子来。赵明远从人群中挤过去,找到了新生报到处,排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的队,才轮到。
“叫什么名字?”负责登记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老师,声音很温柔。
“赵明远。”
女老师在一叠表格里翻了翻,找到了他的名字,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勾。“赵明远,新晃县鱼市镇中学毕业,总分六百三十七,全县第六十七名。”她念这些数字的时候抬头看了萧远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欣赏。“你这个成绩在我们普通班里是最高的,分在六班。班主任姓刘,叫刘敏,教数学的。你等一下,我让人带你去宿舍。”
她朝后面喊了一声:“张小舟!过来带一下新生!”
一个矮胖的男生从后面跑过来,皮肤黑黑的,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校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一件花哨的T恤,上面的图案是一只卡通老虎。
“你叫赵明远?”张小舟接过他的行李包,“走,我带你去宿舍。你是哪个班的?”
“六班。”
“我靠!咱俩同班!”张小舟叫了一声,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赵明远肩膀一沉,“我是提前批录取的,分在六班。太好了,以后咱俩就是同学加室友了。”他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说他叫张小舟,家住在县城,父亲开了一家五金店,母亲在超市上班。他说起话来像连珠炮,噼里啪啦的,不给别人插嘴的机会。赵明远跟在他后面,听着他说,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
宿舍是一栋四层的筒子楼,六班住在一楼,一间宿舍八个人,四张上下铺。赵明远的铺位在下铺,靠着窗户。他把行李包放在床上,打开来,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张小舟站在旁边看着,看到他拿出一双旧布鞋的时候,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
“哎,你从哪个学校来的?”张小舟问。
“鱼市镇中学。”赵明远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床头柜里。
“镇上的学校啊?那你考分肯定很高吧?县里给镇上中学的分配名额少,能考进来的都是尖子。”
“还行。”
“多少分?”
“六百三十七。”
张小舟瞪大了眼睛:“六百三十七?卧槽!我比你低了二十分!”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赵明远,“你这个分在我们六班肯定是第一名了。你怎么没进重点班?”
萧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想说那些关于推荐生名额、城乡差距的事情,因为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分在普通班就是分在普通班,与其抱怨,不如想办法在普通班里做到最好。他把被子叠好,铺在床上,被子是萧荷帮他拆洗过的,还带着阳光和皂角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