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腊肉做法很讲究,要用盐、花椒、八角、桂皮、干辣椒一起炒热了,均匀地抹在肉上,腌上三五天,然后挂在灶台上方,用柴火的烟慢慢熏。熏腊肉不能用明火,要用那种只冒烟不起火的木屑和谷壳,这样熏出来的腊肉才会色泽金黄、香味浓郁。奶奶一边熏肉一边念叨:“城里的娃儿嘴刁,腊肉要熏得恰到好处,太硬了咬不动,太软了没嚼头。”
赵清荷在旁边帮忙翻肉,听着奶奶念叨,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有点像盼过年,又有点像盼母亲回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大概是“温暖”吧。
十二月三十日,赵明远一大早骑自行车去了镇上。他在车站等了将近三个小时,一直等到中午十二点多,那辆从怀化开来的中巴车才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公路的尽头。
车门打开,林知夏第一个跳下来。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梳成一个马尾辫,鼻尖冻得红红的。她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比她整个人都大。她一眼就看见了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的赵明远,朝他用劲地挥了挥手,然后大包小包地跑过来。
“赵明远!”她喊了一声,跑到跟前的时候喘着粗气,白气从嘴里一口一口地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赵明远伸手接过她的登山包,往肩上一搁,沉得他微微踉跄了一下。“你带了多少东西?”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也没多少,”林知夏掰着手指头数,“给你们带的东西,给我自己带的东西,还有我妈让我带给你们的东西……哦对了,还有一箱苹果,我忘在车上了!”她转过身去,中巴车的司机已经从窗口递下一个纸箱。赵明远把那箱苹果绑在自行车后座的架子上,登山包自己背着,车把上还挂着两个塑料袋。林知夏看着那辆被他塞得满满当当的自行车,忍不住笑了:“你还能骑吗?”
“能。”赵明远跨上车,身子微微前倾以保持平衡,脚下一蹬,车子歪歪扭扭地启动了。林知夏跟在车旁边走,走了几步,萧远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行赵明远的后座——那个后座已经被登山包和纸箱占满了,连个屁股大的地方都没剩下。他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怎么解决这个矛盾。
“我走路就行。”林知夏摆摆手,“也就半个多小时,不算远。”
“十分钟。”赵明远纠正她,然后把纸箱从后座上搬下来,塞进林知夏怀里,“你抱着走。”说完他自己又蹬着车往前去了。
林知夏抱着纸箱,箱子里是苹果,苹果沉甸甸的,压得她走路的时候身体后仰。她看着赵明远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走了没几步,赵明远又折返回来了,他把车停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从她怀里拿过纸箱,把纸箱绑在了自行车前面的车筐里——那个车筐铁条已经断了两根,平时用来装书包的,勉强塞得下一个纸箱。然后他把登山包从自己肩上卸下来,放在后座上,用绳子绑紧。最后他拍了拍车大杠——那根横梁——示意林知夏坐上去。
林知夏愣了一下。坐二八大杠的横梁?那根铁棍又细又硬,坐上去不硌得慌吗?但她看了看赵明远那张不容置疑的脸,还是小心翼翼地跨了上去,侧着身子坐在横梁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抓哪里。
“抓车把。”赵明远说。
她抓住车把的中间,赵明远从她身后伸过手来握住了车把的两端,正好把她圈在怀里。然后他脚下一蹬,自行车开始向前行驶。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林知夏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感觉到身后少年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不热,但很稳定,像一个移动的火炉。公路上没有别的车,路两边是收割后空旷的稻田,稻茬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远处的山峦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冷吗?”赵明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