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的五六块钱一斤,这块四斤,能卖二十多块。”赵明远把茯苓放进竹篓里,又开始挖旁边那几块小的,“晒干了价格更高,但茯苓这东西不好晒,容易裂,裂了就掉价。”
他们在那片松树林里转了大半天,一共挖到了三窝茯苓,大大小小十几块,加起来差不多有十二三斤。赵明远估算了一下,鲜货能卖六七十块钱,这是今年以来单次收入最高的一次。他把那些小的、还没长成的茯苓留在了土里,又把挖开的坑重新填好,踩实。老周头教过他,茯苓的生长周期比黄精长,一窝茯苓挖走了,至少要再过三四年才会有新的长出来。但如果你把那些小的留下,把土填回去,来年它们还能继续长大。
回去的路上,赵清荷背着竹篓,竹篓里装满了茯苓,压得她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前倾。赵明远要背,她不让,说哥哥今天挖茯苓挖得手都起泡了,该她背。赵明远拗不过她,就走在后面,时不时用手托一下竹篓的底部,给她减轻一点重量。
秋天也是忙着收庄稼的时候。
三亩水稻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风吹过去,整片稻田像金色的海浪一样起伏。赵明远请了三天假,和父亲一起割稻子。赵建国虽然腿不方便,但坐在田埂上割稻还是可以的,他把镰刀握在手里,一把一把地割,割下来的稻子整齐地码在身后。赵明远在田里割得更快,他弯着腰,左手抓住一把稻秆,右手的镰刀一挥,唰的一声,稻秆应声而断,那声音清脆利落,像把秋天的空气都割开了一道口子。
赵清荷负责把割下来的稻子捆成捆,抱到打谷机旁边。打谷机是脚踩的那种,赵建国坐在机器前面,一只脚踩着踏板,带动滚筒转动,萧远把一捆一捆的稻子递给他,他把稻穗塞进滚筒里,谷粒被打下来,哗啦啦地落进谷仓里。稻屑和碎叶飞起来,落在人身上,扎得脖子和手臂又痒又疼。
林知夏要是在场,大概会吃惊于赵明远竟然会踩打谷机——那玩意儿需要双脚配合,一只脚踩下去了另一只脚要抬起来,保持一个匀速的节奏。但赵明远踩得很稳,节奏不紧不慢,像是踩了很多年。事实上他也确实踩了很多年,从八岁开始,每年秋天他都是站在打谷机前面的人。
那三天里,赵明远每天天不亮就下田,一直忙到天黑。他的手上磨出了新的水泡,水泡破了以后变成血泡,血泡干了变成茧子。他的腰弯得久了,直起来的时候要扶着膝盖慢慢站,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好不容易才挺直了身子。他的脸被秋日的太阳晒得更黑了,脖子后面晒脱了一层皮,露出粉红色的新皮。
赵清荷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她在田里跑来跑去,小腿上糊满了泥巴,头发上沾着稻草屑,脸被稻芒扎得红红的,像生了疹子。但她从来不叫苦,也不叫累,反而在休息的时候会跑到田埂上摘几朵野花,插在草帽上,笑嘻嘻地问哥哥好不好看。
三亩水稻收完,晾晒了两天,打出来的谷子装了几十个蛇皮袋,堆在堂屋里,几乎占了半间屋子。赵建国坐在粮食堆旁边,用手捧了一把谷子,看着掌心里那些金灿灿、饱满的谷粒,脸上露出这大半年来少有的笑容。他对赵明远说:“今年的收成还行,够吃,还能卖一些。”
赵明远嗯了一声,心里算了一下账。稻谷留够全家一年的口粮,多余的卖给粮站,大概能卖三四百块钱。三四百块钱,是母亲在浙江打工半个月的工资,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很大的一笔收入了。
旱地里的花生也熟了。收花生比收水稻轻松一些,但更费手。赵明远和赵清荷蹲在地里,抓住花生的茎叶用力一拔,一串串花生从土里被带出来,带着泥土的湿润和清甜。他们把花生从根上摘下来,扔进竹篮里,摘得手指都疼了。赵清荷的手指甲断了两只,用胶布缠了缠,接着摘。摘下来的花生要挑一个晴天晒干,一部分留着过年的时候炒着吃,一部分榨油,剩下的卖给镇上做花生糖的人家。
红薯是最后收的。收红薯的活儿萧建国也能干,他用窄锄头把土垄刨开,一个个红皮红薯就露了出来,有的长得又大又圆,有的瘦长扭曲,但味道都一样——又粉又甜,蒸熟了咬一口,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赵清荷最喜欢吃红薯干,奶奶把红薯煮熟了切成条,在太阳底下晒半干,收在坛子里,什么时候想吃就抓一把,又甜又有嚼劲。
地里忙完了,山上的事儿还没有完。十月中旬是采野菊花的时节。野菊花在山坡上、田埂边、路旁随处可见,一丛一丛地开着,金黄色的花朵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细密,花蕊深黄,凑在一起像一片片碎金。赵明远和赵清荷采野菊花不用走远,村子附近的田埂上就有很多。他们一人拿一个布袋,把那些还没完全盛开的花苞掐下来,掐了一天,两个人加起来采了差不多五六斤鲜菊花。晒干了能缩水到一斤多,卖给陈老板做菊花茶,一斤干花能卖到二十多块钱。
采野菊花的时候,赵清荷突然想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