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荷带她去的是后山的一片坡地,走路大约四十分钟。一路上,赵清荷像一个小向导,不停给她介绍路边的植物:“这个是鱼腥草,你闻,臭臭的,但是煮水喝可以治咳嗽。”“这个是夏枯草,花开过了,枯了,但是能采,采那个穗子,清肝明目的。”“姐姐你看,金银花!还能再采两天,再不采就谢了。”
赵清荷采金银花的动作很熟练。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花苞的基部,轻轻一掐,花苞就落进手心里。她采的是一根还没打开的金银花,黄白相间,像一根根细小的象牙。她说这种没开的花苞最好,药性足,颜色好看,晒干了跟金针菇似的,城里人喜欢。
“你怎么认这么多东西?”林知夏问。
“我哥教的。”赵清荷一边采,一边随口说,“我哥说这些东西都是老天爷放在山里的,谁认得到就是谁的。你不认得,你看着就不值钱。你认得了,你看着就全是钱。”
林知夏想了想这话,觉得挺有道理的。
她们在山坡上待了将近两个小时。赵清荷采了小半篓金银花,又挖了几棵鱼腥草,还摘了一把野生的覆盆子,红彤彤的,酸酸甜甜,装在随身带的塑料袋里,说要带回去给奶奶吃。林知夏学着她的样子采金银花,一开始手太用力,把花苞捏烂了;后来慢慢掌握了力道,掐得轻轻巧巧的,花苞完整地落在手心里。她觉得这件事有一种奇妙的平静——什么都不用想,眼睛只盯着那些黄白色的小东西,手指机械地重复一个动作,时间就在指缝里慢慢地流走了。
下山的时候,她们遇到了赵明远。
他正从另一条山路上下来,背上的竹篓装得满满当当的,篓口冒出一丛绿色的枝叶。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有泥土的痕迹,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兴奋或者激动,而是一种笃定的、沉稳的亮,像是一个人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采到什么了?”赵清荷跑过去掀开竹篓的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哇了一声,“这么多鱼腥草?哥你找到一片了?”
“嗯,山背面的沟边上,有一大片。”赵明远说着,看了林知夏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路有点远,你们走不动。下次我带你们去。”
林知夏觉得自己被小看了,但转念一想,她今天跟赵清荷走了四十多分钟的山路就已经腿软了,赵明远说的那个地方怕是要走一个多小时,她可能真的走不动。于是她没有逞强,说了声好。
从山上回来以后,林知夏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这对兄妹。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观察他们,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某种说不清楚的吸引,就像看到了一样完全陌生的东西,你想知道它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是这样。
她观察到的事情很多,有些是具体的、可以描述的,有些是模糊的、只可意会的。
她观察到赵明远的左手虎口上有一道疤,问赵明荷才知道是去年劈柴的时候砍的,“流了好多血,我哥用布条绑了一晚上,第二天还去山上挖药了”。她观察到赵清荷的凉鞋已经坏得不成样子了,左脚的那根带子用塑料绳接了一截又一截,颜色都不一样,走起路来一歪一歪的,但赵清荷从来不在走路的时候低头看自己的鞋子。她观察到那件粉红色的短袖萧荷穿了一个多星期才换,换下来洗了,第二天又穿上,如此反复。她观察到赵明远和赵清荷之间很少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赵明远一个眼神,赵清荷就知道该递锄头还是该拿竹篓;赵清荷在水塘里端筲箕的时候,赵明远不用看就知道该从哪个方向赶鱼。那是一种不需要语言的交流,像是两个人共用同一套神经系统。
她还观察到一些别的东西。
有一天傍晚,她在院子里帮赵清荷收晒干的黄精。赵清荷把黄精装进一个布袋子里,用手秤称了一下重量,在本子上记下来。林知夏凑过去看了看那个本子,是一个塑料皮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了,但字写得很工整。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采了什么、挖了多少、卖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她快速地翻了几页,看到了这样几行字:
二月十六,上山挖麦冬,约四斤,晒干得八两,卖给陈老板收入四元。二月十七,捉泥鳅二斤,收入三元五角,买盐花去一元,剩二元五角。二月十九,奶奶咳嗽,抓药花去五元。
数字都是几块钱几块钱的,小得让林知夏觉得有些荒诞。她在北京的一顿肯德基要吃三十多块钱,买一双耐克的运动鞋要三百多块钱,一个月的话费要一百多块钱。而这些数字,是这个家庭一天又一天、一片叶子一片叶子积攒起来的全部。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没有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