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是什么?”林知夏指了指竹匾里的黄精。
“黄精。”赵明远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有些低,带着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特有的沙哑,“一?种药材,补气的。”
“可以看看吗?”
赵明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吃完饭,林知夏跟着赵清荷走到院子里。黄昏的光线变得柔和了,把整个村子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竹匾里的黄精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林知夏蹲下来,拿起一根放在手心里端详。它的表皮已经收干了,起了一层细细的皱纹,摸起来有些粗糙,但底下能感觉到肉质的饱满。
“这个是上个月采的,已经晒了快二十天了。”赵清荷蹲在她旁边,用手比划了一下,“原来比这个大多了,晒干了就变小了。要晒到里面摸起来还是软的,外面硬硬的,就可以了。”
“你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能采,什么时候不能采?”林知夏问。
赵清荷想了想,好像在组织语言:“我哥说,要看叶子。叶子最大的那片如果开始发黄,就可以挖了。如果叶子还是绿的,就不行,根还没长好。”
林知夏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赵明远。他正拿着一个搪瓷盆在井边打水,把水倒进一个大木盆里,然后把竹匾里收下来的黄精倒进去,用手在水里轻轻地揉搓,洗掉根须上残留的泥土。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洗澡。
“你哥话一直这么少吗?”林知夏问赵清荷。
赵清荷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了然:“嗯。我妈走了以后就更少了。但是他人很好的,他什么都记得,你跟他说话他都听着的,就是不怎么回。”
林知夏看着那个少年在水井边的背影,夕阳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线。她突然觉得,这个比她只大几个月的男孩,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气质——那不是农村与城市的差异,而是一种被生活过早催熟的沉默与坚硬,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表面光滑,底下结实。
第一周,林知夏基本是在适应中度过的。
适应什么呢?适应早上的鸡叫——在北京,她的闹钟是七点,在这里,第一遍鸡叫是四点半,第二遍是五点多,第三遍天亮了,村里人该起床了,你想睡也睡不着了。适应没有空调的日子——白天热得像蒸笼,晚上稍微凉快一些,但蚊子多得像轰炸机,蚊香点了一盘又一盘,早上起来身上还是到处是包。适应旱厕——那个建在猪圈旁边的小房子,每次进去都要屏住呼吸。适应洗澡——没有淋浴,要自己烧水,倒在木盆里,蹲在盆里用瓢舀水往身上浇。
但她适应得最快的是和赵家兄妹的相处。
每天早上,赵明远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起床。林知夏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她失眠——换了环境睡不好,凌晨五点多被鸡叫吵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她听见隔壁院子里有动静,推开窗户往外看,借着微弱的晨光,她看见赵明远赤着脚走到灶屋门口,蹲在灶前生火。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和慵懒,而是清醒而专注的,像一个已经开始工作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林知夏养成了一个习惯。她每天都会在那个时间醒来,推开窗户,看一会儿赵明远在做什么。有时候他在煮粥,有时候在切猪草,有时候在菜园里浇水,有时候在井边洗衣服。他的每一天都从黑暗中开始,在天亮之前,他已经做了很多事情。
七月中旬的一天,林知夏跟着赵清荷去了一次山上。
她本来是想跟着赵明远的,但赵远说今天要去的地方太远,路不好走,让她跟着赵清荷在近处转转。林知夏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答应了。她换了一双旧运动鞋,穿了一条长裤——赵清荷叮嘱她的,说山上有一种草叫“霍麻”,叶子一碰皮肤就起泡,又疼又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