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脱下鞋子,赤脚踩进田里。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又软又凉。他开始修补田埂上的漏水处,用锄头挖起田埂内侧的泥,拍在漏水的地方,再用手抹平。水很快就被拦住了,水位慢慢涨起来。他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田埂,补了三个漏水点,又把进水口的挡板重新调整了一下,让水流保持一个合适的速度。
做完这些,他又去了旱地。旱地里种的是花生和红薯,花生已经开花了,黄色的小花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红薯的藤蔓爬了满地,绿油油的,有些藤蔓已经扎下了不定根,他蹲下来把那些不定根拔起来,防止它们消耗养分影响主根的生长。地里的草也长了不少,尤其是莎草和狗尾草,长得比花生还高。他弯着腰开始拔草,一根一根地拔,拔得很仔细。太阳晒在后背上,火辣辣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但结实的轮廓。
赵清荷也来了。她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着脚走进地里,帮着一起拔草。她的手臂和脸上溅了泥点,但毫不在意,一边拔草一边说:“哥,明天咱们去村口的水塘捉鱼吧。我看张家二狗前天在那里捉了不少鲫鱼,大的有巴掌大。”
赵明远想了想,明天是周六,不用上课——虽然现在农忙时节他去学校本来也不多,但周六终归是名正言顺不用去的。他说:“行,明早先把猪喂了,然后去捉鱼。”
赵清荷高兴起来,拔草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回了家。晚饭是中午剩的红薯饭,热了热,就着一碗南瓜汤吃了。南瓜是自家种的,煮得很烂,汤是金黄色的,甜甜的,不用放糖也好喝。奶奶牙口不好,喜欢吃这种软烂的东西,喝了两碗汤,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
晚上,赵明远在煤油灯下把今天的收获整理了一遍。黄精摊在竹匾里,放在通风的窗台下。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塑料皮笔记本,拧开圆珠笔,借着昏黄的灯光记账。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每天的收入和支出,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数字很清楚。他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写道:五月十二日,采黄精十六株(约八斤),石韦一小把。后面打了个括号,写了个“待售”,又写了一个“预计15元”。
赵清荷趴在桌子的另一边写作业。村里的学校只有小学,上了初中就要到镇上去,每天骑自行车往返要一个小时。她现在读六年级,下个学期就要升初中了,到时候每天要起得更早。她在做一篇语文阅读题,文章的题目叫《背影》,是朱自清写的。当她看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一段时,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她抬起头偷偷看了哥哥一眼,赵明远正低着头记账,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那么大,那么安静。
她把头低下去,继续写作业。铅笔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能听见蟋蟀在墙角叫着,和远处田里的蛙声连成一片。
夜深了,村子沉入了黑暗。赵明远吹灭煤油灯之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是母亲离开前拍的。照片上母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扎在脑后,笑得很不自然,嘴角的弧度像是努力才挤出来的。照片的背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字:妈去赚钱了,你们要听话。他已经看了很多遍,几乎能背下照片上每一个细节——母亲额前那缕没扎好的碎发,左眼皮上那颗小小的痣,工装领口露出的那件红色秋衣。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放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要喂猪,要给菜园浇水,然后去村口的水塘捉鱼,再把今天采的黄精翻一个面,让它们阴干得均匀些。明天有很多事要做,所以他必须睡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洒在院子的竹匾上,黄精的根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吹动了竹匾边缘一片没清理干净的黄精叶子,叶子在风里翻了个身,落到了地上。
赵明远做了一个梦,梦里母亲回来了,带了一大包好吃的,还有两双新鞋子。妹妹抱着母亲又哭又笑,父亲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腿已经不跛了。梦里的太阳很大,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想在梦里多待一会儿,但鸡叫了,鸡叫了三遍,天就亮了。
第一缕光从木门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睁开眼,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