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岩其实不是一块岩石,而是一片面朝东南的缓坡。坡地上的植被和别处明显不同,乔木稀疏,林下光照充足,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腐殖质。赵明远放下竹篓,蹲下来翻了翻泥土,黑褐色的土壤松软湿润,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整个坡面,像是在读一本书的目录。
然后他看见了那片黄精。
黄精的叶子是轮生的,通常四到六片一轮,叶片呈卵状披针形,翠绿而有光泽。这片坡地上的黄精长得很不错,植株高度参差不齐,高的差不多有半米,矮的才刚刚冒出地面。赵明远蹲下来,小心地扒开一株大苗周围的落叶和腐土,看到了露在外面的根茎。黄精的根茎是横着长的,一节一节,像是缩小的生姜,颜色淡黄,上面有圆形的茎痕。这一株的根茎已经发育得相当好了,最粗的地方有拇指粗细,长度超过了十厘米,而且已经有了三四个节疤——那是年份的印记,每一节大致代表一年的生长。
赵明远没有急着动手。他沿着坡面走了一圈,把那片黄精的整体情况摸了一遍。这片黄精种群不算大,约有四五十株,其中适合采挖的大概只有十几株。他选择的标准很简单——植株足够高大,根茎足够饱满,而且采挖的时候要尽量避开那些紧挨在一起的植株,给剩下的留足生长空间。这是老周头教他的第一条规矩:人要吃饭,药材也要留后。
他选中了第一株,用竹篓里取出的那把宽刃锄头,从距离植株根部大约十五厘米的地方下锄。锄刃斜着切进土壤,他小心地撬动,先把周围的土松开,再用手一点一点把根茎周围的泥土扒开。黄精的根茎横走,往往会超出叶片的投影范围,所以他挖得很仔细,确保不把根茎铲断。根茎断了的收购价要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断在土里的那截会腐烂,反而会影响来年新芽的生长。
泥土被扒开的瞬间,一条肥硕的黄精根茎完整地暴露出来。浅黄色的皮,节节分明,每一节上都带着细长的须根。赵明远把它从土里提起来,抖掉多余的泥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混合着草药特有的清苦气息。这个味道他很喜欢,觉得踏实,觉得安心,觉得日子再苦也还有指望。
赵清荷也在学着挖。她的动作比哥哥慢了不少,但很仔细,每一锄下去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伤到了根茎。她挖出来的第一株黄精根茎比哥哥的小一些,但她很满意,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说:“哥,你看这个像不像一个小人?”
赵明远看了一眼,确实是个人形,有头有身子,两条腿分开来,甚至连手臂的位置都有两个小小的突起。他不禁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赵清荷其实不常看到哥哥笑,十五岁的赵明远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想不完的心事。但偶尔笑起来的时候,他整张脸上的线条都会柔和下来,露出左边一个小酒窝,特别好看。
“像。回去晒干了留着,别卖了。”萧远说。
“真的?”
“嗯,给你当个玩意儿。”
赵清荷便把那人形的黄根茎小心地放在竹篓最上层,还特意用几片大叶子盖住,怕被压坏了。
他们在老鹰岩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天顶,雾气早就散了,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气温升了起来,林子里闷热而潮湿,汗水沿着脊背淌下来,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赵明远的额头上挂着汗珠,他时不时用手背擦一下,手上沾的泥巴就糊在了脸上,弄得像个花猫。
最后他们挖了十六株黄精,约莫能出七八斤鲜货。晒干后大概能有两斤多,按陈老板说的五块五一斤,也就十几块钱。但萧,赵明远没有觉得不值,他知道这种细水长流的积累,才是他撑起这个家的方式。何况竹篓里还有意外收获——他在坡地边缘的岩石缝里发现了几株石韦,叶片背面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孢子囊群,棕褐色的,摸上去有一种奇特的颗粒感。石韦是利尿通淋的药,价格不算高,但胜在轻,一小把也能换几块钱。
收拾好工具,清理了挖出来的泥土,把挖出的坑填平踩实,他们开始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脚趾要用力扒住鞋底,不然整个人会往前冲。赵明远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看妹妹,发现她倒是走得比上山时从容了许多,大概是适应了这种节奏。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们遇到了村里的刘婶。刘婶背着一捆柴,从另一条小路上拐出来,看见他们兄妹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