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遍的时候,赵明远已经起了床。
天还没有全亮,东边的山脊上洇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谁用湿布在灰蓝色的画布上擦了一下。院子里的石板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赤脚踩上去凉丝丝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后脑勺。赵明远光着脚走到灶屋,先淘了米,把米下到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然后在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松针,划燃火柴。松针遇火就着,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响,明亮的火光在灶膛里跳了一下,映得少年的脸庞忽明忽暗。他又加了几根细柴,火势旺起来,锅里的水开始有了动静,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
趁着煮粥的工夫,他去猪圈喂猪。两口架子猪已经长到了百来斤,听见他的脚步声就拱到圈门前,鼻子哼哼地叫着,用嘴筒子拱着木栅栏。赵明远把昨晚泡好的红薯藤和米糠拌在一起,倒进食槽里,两头猪立刻埋头抢食,吧唧吧唧的声音在清晨的村子里传得很远。
赵清荷是被猪叫声吵醒的。她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看见哥哥不在,就知道他已经忙了有一阵了。她赶紧穿好衣服,把被子叠好——被子是母亲走之前新弹的棉花被,盖了一年多,已经有了些硬结,但叠起来还是整整齐齐的,四四方方,像一个豆腐块。这是母亲教她的,说女孩子家的被子要叠得好看,以后嫁了人才不会被婆家笑话。赵清荷不太懂嫁人的事,但她觉得母亲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她去灶屋看了火,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粗柴,然后用锅铲搅了搅锅里的粥。粥已经煮开了,米粒在滚水里翻腾,汤变得稠白,米香飘了满屋。她从橱柜里拿出四个碗——碗是粗瓷的,有几个缺了口,但洗得很干净——一字排在灶台上,等着粥好。
奶奶也起了。老人家觉少,天不亮就醒了,在床上躺了半天,听外面的动静。听见孙子孙女都在忙活了,她才慢慢起身,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拄着拐杖走出来。奶奶的腿其实不瘸,但年纪大了,膝盖疼,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她走到灶屋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看着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赵清荷脸上,突然说了句:“你妈昨天打电话到村部了。”
赵清荷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她说什么了?”
“说这个月的工资要晚几天发,厂里压了一批货,资金周转不过来。”奶奶慢慢坐到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的关节因为长期的关节炎有些变形,弯弯曲曲的,像老树根,“说让你们别担心,发了就寄回来。”
赵清荷没有接话。她把粥盛到碗里,又从坛子里夹了一碟酸萝卜条,切了两个咸鸭蛋——鸭蛋是自家的鸭子下的,奶奶用盐和草木灰腌了一个多月,蛋黄已经出了油,红亮亮的,一筷子戳下去,油就冒出来了。赵明远喂完猪回来,看见饭桌上有咸鸭蛋,愣了一下,看了奶奶一眼。奶奶装作没看见他的目光,拿起一个鸭蛋在碗沿上磕了磕,慢慢剥着壳。
“今天你们不是要去捉鱼吗?”奶奶把剥好的鸭蛋放进赵清荷碗里,又拿起第二个,“吃了饭早点去,早点回来,中午把鱼煎了,给你们补补。这阵子都瘦了。”
赵明远坐下来吃饭,没有说谢谢。在这个家里,谢谢是不用说的,说了反而见外。他喝了两碗粥,吃了半个咸鸭蛋,酸萝卜条嚼得嘎嘣响。奶奶又递了一个鸭蛋给他,他摆摆手说够了,把剩下的半个放进妹妹碗里。
吃完饭,赵明远去杂物间翻出了捉鱼的家什。一个旧筲箕,竹编的,有好几处破了洞,他用麻绳补了补,虽然不太好看,但兜鱼是没问题了。一个小鱼篓,口小肚子大,篾片编得密密实实的,上面还缠着几根红线。这个鱼篓是老周头生前编了送给他的,老周头除了采药,还有一门编竹器的手艺,整个村里就数他编的鱼篓最好用。赵明远把鱼篓挂在腰间的绳子上,晃动了一下,鱼篓轻轻地撞着大腿,发出笃笃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