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一换好手术服,被推搡着进入手术室。
白色的墙壁一尘不染,可在闻一心里宛如一个可怕的悬崖,黑漆漆的,映照出他迷茫的命运。
闻一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被医生随意摆布着。让抬手,便抬手;让抽血,便抽血。
可心中的害怕却一分未减。
他仿佛看见一个强大的对手——命运。是的,命运,即使他使劲浑身力气,也无法改变身体里的血液,肮脏的罪行。
他终于知道,只有他的命才能弥补幼时贪玩的过错。
也许是死亡临近,思绪像走马灯一般跑了起来。
他看见3岁的自己被母亲无视,顾哥牵着手带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他看见6岁的自己被女佣蒙骗,跟着小球来到那个异常繁华的花园,那是他厄运的开始。
他看见14岁的自己被顾哥拯救,可顾哥转眼又把自己送到医院,父亲打了他一巴掌,几大袋的血液被抽出身体。
他看见几天前的闻言生日,大家围坐在一起,脸上是自己从没有见过的欢欣笑容——他们才是一家人,相互依赖,相互安慰,共同走向明天。
而他,只不过是父亲与母亲生命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误。因为有他的存在,一些事情的发展脱离了原来的轨道,可是他们总能找到弥补的办法。
过去他总天真地以为,自己不出现在他们面前,被家人彻底无视,就能够挨过漫漫长夜。也许长大长大就好了,就自由了。
希望被无情地碾碎。
他们根本就没想放过自己。
祠堂一夜,他终于明白文睢的话。他是闻言的备用器官库,是闻言的影子。他的一生都必须依赖那个明媚如玫瑰般的王子。
他是闻言不可言说的傀儡。
如果没有价值,便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
闻一从来没有如此看清过自己的前途、命运。
被利用,然后被抹除。
他只是一个可悲的工具。
至于他是否有思想,是否有想做的事,是否有真正爱着的人,这些重要吗?
不重要。他们怎么会在意呢?
闻一拉了拉医护人员的手,表示自己想与父亲闻言说一些话。他在穷途末路胜出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如今长大了,口齿清晰了,他想明明白白地告诉父亲,文老师的死他毫不知情。
也许,也许父亲能够相通呢?
也许,也许父亲能够尝试着调查一下呢?
他死死扒着最后一道门。
任凭医生把他的指甲硬生生一根一根扒开。
他只是死死抱着门。
眼看自己快要没有力气,他甚至拿头往墙上砸。
一下又一下。
额头肿起一个大包,伴随着滴滴血液。
医务人员无奈,只能尝试着用手垫在他与墙之间。
门外的闻非被喊过来。
父亲逆着光走来,他会带来希望吗?
闻一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尝试着开口,喉咙沙哑:“父亲!父亲!我真的不是凶手,真的不是我!放过我吧!求您!”
闻一的声音好像从灵魂底处,发自肺腑一个个挤出来。
震得闻非一愣。
可随即,他没有丝毫停滞,一句话也没说。
他一下子把闻一从墙上拎下来。
扯得闻一指甲盖都被掀了起来,十指连心,钻心地痛。
他示意闻远、闻渊把闻一的手狠狠按在身后,父子合力,将闻一拎上手术台。
闻一张开嘴,还想尝试着说些什么。
可是闻非却嫌他聒噪,将麻醉的氧气面罩直直按在闻一的脸上。
闻一昏了过去,嘴里还在嘟囔着些什么。
身体下意识地扭动着,不安从心里扩散到肢体上。
闻一被一阵惊人的疼痛刺醒。
他忍不住张大嘴巴,大喊了一声。
那疼痛让他想到那只体型很大的边牧,润奇。好像他又回到那个不断被追逐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