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非并不是一个悲观的人,但面对自己最疼爱的孩子,他无法不去设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进手术室之前,闻言给了他一个拥抱。闻言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闻非身边。
他将闻言抱住,想要把他揉进血肉里,甚至愿意代替闻言去换一个微不足道的希望。
闻非不敢去想,假如拥抱变成平躺的尸体,自己又该如何度过漫长的岁月。
可他还是放开了,僵硬地将闻言送进手术室。
他低着头,害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孩子。他骄傲自大了一辈子,却终于明白,面对生死,大家都平等。
闻一被甩到椅子上。闻非、闻墨、闻渊将他围住。
顾时将那张同意书展开,又把一支笔塞到他的手上。
闻一不想面对,他拿着笔,手微微颤抖着。
他一一看过,他们都是他最亲近的家人,可是此刻他们的心都被手术室中的人牵住,留给他的只有不耐、厌恶与威胁。
闻非双手抱着胸,还是那个居高临下的视角。他微微眯着眼,嘴角抿着,仿佛闻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时不时看向手术室,神色中满是焦灼。
“你签不签?”闻非扬起手,仿佛下一刻巴掌又要落在闻一脸上。
闻一侧着身子躲开,他看着父亲的脸,满是哀求,泪水不自觉地涌出,打湿眼眶。嘴角微微抽动,他太害怕了。拿着笔的手抬起又放下,起起落落,周围的人都是冰冷的神色。
闻非无动于衷。
闻一终于明白,所有人都站在他的对立面,没有人会帮他。
他又一次看向那个人。无助的时候,总想找一些安慰。
顾哥恳切地看着他,示意他签字。
闻一想告诉他,这段时间自己想了很多,考虑来考虑去,还是控制不住将目光投向顾哥。
闻一没想到他们之间的问题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收场。
闻一眼中的哀求几乎要溢出来。
看着闻一与闻言一样小小的脸,顾时竟胜出一种不忍。明明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给一个人希望再亲手打碎是多么残忍。
明明他也能感受到闻一对他不同寻常的依赖。
不,可是,他最爱的人正躺在冰冷的床上,遭受着病魔的侵袭。这个时候手软,不是功亏一篑了吗?
他抿了一下嘴角,撇过头去,不看闻一。
闻一心中一动,有一根弦,断了。
他凄惶地收回目光,闻一知道,在自己与闻言之间,顾哥毫不犹豫地做了选择。
闻非忍受不了闻一的犹豫,他看着瑟瑟发抖的闻一,只是言简意赅的一个字“签。”
闻一熟悉这种感觉,他知道,闻非处于爆发的边缘。
面对自己最爱的儿子,这位年轻的军医少将无法维持他一丝不苟的礼仪。
闻非脸侧的青筋暴起,目光中的戾气裸露,眼白上翻,他直勾勾地盯着闻一,堵住闻一试图逃跑的去路。
“你签不签!”突然,闻非一把拍在闻一身前的凳子上。
闻一早就被扼住心神。闻声真真正正吓了一跳。他情不自禁站起来,双脚发软。连哭都忘记了,只能嘴里嘟囔着:“我我我,签,签的。”
差点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写,闻一颤颤巍巍地下笔,笔画有轻有重,有的淡的看不出,有的却戳破了纸。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知道,他将面对的是一场惨烈人寰的屠杀,夺去他的健康,夺去他的身体,夺去他生存下去的权利。
刚落下笔,纸就被收走。闻一一下子站不住,向前摔去。
他在一瞬间想跑,把一切都抛在身后,他想跑到世界的尽头,不被命运抓住。
却看见自己被闻墨紧紧抓住衣帽,固定在原地。
闻墨嫌弃地看着这个胆小懦弱的弟弟,她的心被手术中的闻言系住。
一想到闻言在手术之后身体会大大地改善,她的心中就不免涌出一种期待。她迫不及待想要带着闻言去文老师那里,让文老师看看康复后的闻言,然后和他说着自己的少女心事。
闻一的脸色产生一种惊人的灰败。
他想,我就应该死在那夜,也好过如今被人生生剖去器官。
他已经不哭了。哭是一种奢侈的情感,他好像,没有资格拥有。
他想,就这样了吗?可以让他就死在今天吗?
他想,他已经无法活下去了。
他想,就死在今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