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海的办公桌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个奖杯,水晶的,底座上刻着“某某年度销售冠军”。奖杯旁边是一张全家福,他和父母,三个人站在老家的院子里,院里晒着玉米和辣椒,红彤彤的,黄灿灿的。他穿着白衬衫,揽着母亲的肩膀,笑得很开心。
抽屉里有一本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已经磨毛了。苏棠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客户的名字、电话、需求和“逼单技巧”。所谓的“逼单”,就是想办法让客户尽快交钱。方法有很多种——制造紧迫感:“这套房子只剩最后一套了,你不买别人就买了。”制造焦虑:“房价马上要涨了,现在不买以后更买不起。”利用感情:“阿姨,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我知道您这一辈子不容易,您想让儿子在这座城市有个家,对吧?”这些都是于海自己总结的,一条一条,写在笔记本里,像一个士兵的作战手册。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画着一幅画。不是画,是乱涂的,用圆珠笔反复画圈,画了很多圈,圈圈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圈圈的中间写着一个字:“累。”字写得很大,用力很大,笔尖把纸戳破了。那个“累”字像一个伤口,从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穿透到封底,穿透到桌面,穿透到这个精装修的售楼处的天花板,穿透到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空里。
苏棠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沓体检报告。报告上的日期是两个月前,结论写着:“重度脂肪肝,高血压,心律失常,建议休息。”他请了病假吗?没有。他的考勤记录显示,这两个月他全勤,一天都没歇过。他甚至加了很多班,周末也不休息,带客户看房、签合同、跑银行、办贷款。他的业绩还是第一,还是销售冠军。他的奖杯还在桌上,擦得锃亮。
他的同事说他最近瘦了很多,吃饭不规律,经常胃疼。他说没事,可能是最近太忙了,忙完这阵子就好了。他忙完了吗?没有。他忙到从三楼跳下去了。
于海的直属领导姓郑,郑总,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动。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他的表情很凝重,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麻烦。
“郑总,于海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说情绪不稳定,工作压力大?”
郑总想了想。“他是我们的销售冠军,压力肯定有。但他一直表现很好,业绩稳定,客户评价也很高。最近他负责的那个楼盘,去化率不太理想,他可能有点着急。但这是正常的,做销售的,谁没点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