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蓉的举报信后来被转到了省纪委。
不是林清转的,是她的父亲。老人离开村子之前,去了女儿的宿舍,把她的遗物一件一件地收拾好。鞋盒里的那封信,他看了。他不全看得懂,但他知道这是女儿想做的事。他把信封好,贴上邮票,在信封上写了“省纪委收”,然后走到镇上的邮局,把它投进了邮筒。
他投信的时候,手是稳的。邮筒是绿色的,漆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信掉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水里。水面荡开一圈圈的涟漪,然后归于平静。老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邮筒,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车站。
调查组是三个月后下来的。他们查了一个月,带走了一个副局长、两个科长、三个校长,还有一个供应商。追回了部分资金,但大部分已经被花掉了、转走了、藏起来了。那个副局长退赔了二十万,被判了五年。他在法庭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是被冤枉的,有人要害我。”没有人理他。旁听席上坐着陈蓉的父亲,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女儿的照片,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宣判后,苏棠去了陈蓉的墓地。墓地在村后面的山坡上,面朝着学校。墓碑是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陈蓉老师之墓”,下面刻着一行小字:“她用生命照亮了大山里的孩子。”碑前放着一束野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苏棠蹲下来,把那束花扶正,然后在碑前站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比城里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苏棠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想起陈蓉在信里写的那句话——“我怕的是这些孩子长大后,会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她不知道那些孩子长大后会不会这样想。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个副局长被判刑了,那些钱被追回了一部分,那个学校换了一批新的课桌椅。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没解决,虽然还有很多像陈蓉一样的人在默默承受着不公平的命运,但至少有人听到了她的声音,至少有人为她做了些什么。
苏棠转身下山。她的身后,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极了她教孩子们画的那种——五角星的,黄色的,褪了色的,但依然在发光。
林清把陈蓉的尸检报告、举报信、调查组的结论、那个副局长被判刑的新闻剪报,全部放进了储物柜。第二十把锁。
苏棠靠在墙边,看着那扇已经挂了二十把锁的柜门。“林医生,你说如果陈蓉还活着,她会怎么想?她知道她的举报信起作用了,她会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