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经过裴牧野身侧时,低声道:“以文会友,站得直行得正,好。”
裴牧野一怔,随即苦笑:“殿下……如何知道草民是清白的?”
“本王什么不知道?”陆衍挑眉,“好好读书,好好做人。”
他说完,大步走出刑部。阳光倾泻而下,沈时宜站在石阶下,静静地看着他,脸色严肃。
“时宜,”陆衍走到她面前,难得地正色,“本王今日,可是把名声都赌上了。”
“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想要你答应本王一件事。”
“什么事?”
“笑一笑呀,”陆衍忽然屈指轻弹她的额头,眼底盛着碎星般的笑意,“你看这世间事,哪件不是笑着笑着就云开雾散了?”
沈时宜看着他,良久,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陆衍,”她开口,“我曾死过一次,以为这世间再无值得信任之人。”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眼底有泪光闪烁:“但今日,为民女赌上了前程名声……我不知该如何报答。”
“不用报答。”陆衍收起嬉笑,认真道,“你活着,便是最好的报答。”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时宜,幕后之人不会罢休。但我答应你,无论他出什么招,我都会接着。我要让你跟我一起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
沈时宜看着交握的双手,忽然觉得,这京城的春天,似乎真的来了。
国子监内,赵守正独坐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封未写完的书信。
那信是写给工部侍郎陈大人的——三日前,陈大人设宴,席间偶然提起瑞王殿下对书塾的格外关照,又惋惜格物致知之学败坏圣教。
他当时不以为意,酒后却被人引着,看到了那封洒金笺书信。
他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
如今想来,竟是一步一步,引他入彀。
“先生,”门生轻声进来,“工部那边传来消息,钱主事……被调往边地了。”
赵守正的手微微一颤。
“调令上用的,是工部尚书的印?”
“是。但尚书大人三日前告病,印鉴由陈侍郎代管。”
赵守正沉默良久,忽然将那封未写完的信,凑近烛火。
火焰吞噬了纸页,也吞噬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想起那日陈大人说的话:“赵博士的奏折,若能有瑞王私相授受的实证,必能一击即中。”
实证——那封洒金笺书信,便是陈大人偶然所得。
他以为自己在清君侧,却不知,早已成了他人手中的刀。
“先生,”门生犹豫道,“咱们……还继续吗?”
“继续什么?”赵守正苦笑,“老夫已是弃子。那钱主事被调走,便是灭口的前兆。老夫若再开口,便是下一个。”
那沈氏女子,竟能在漩涡中全身而退;那瑞王殿下,竟敢当众承认心悦和离妇。
这京城的风,怕是要变了——可惜老夫这榆木脑袋,竟到此刻才后知后觉。
工部衙门值房的烛火燃至深夜,陈侍郎将调令副本锁入公文匣,踏着月色回了府。
那调令上的印确是他代盖,可文稿却是两日前有人趁他离座时塞进案头的——字迹陌生,内容却详尽:工部营缮清吏司钱主事,着调往延绥镇督造军器,限三日内启程,不得延误。
他当时只当是尚书大人的密令。如今钱主事已离京,工部胶料记录又莫名失火,他才惊觉自己早成了棋盘上的卒子。
“老爷,”管家捧着红木托盘进来,“端王府的人送来这个,说是谢大人托转的春闱谢礼。”
陈侍郎看着那礼单,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端王——那位温润如玉的三皇子,所有的暗示,都是通过幕僚谢维;所有的照拂,都是通过中间人转达。他以为自己在攀附皇子,却不知,自己只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收下,”他声音沙哑,“记入私账,备查。”
管家退下后,陈侍郎将礼单锁进卧房暗柜,又取来信纸,提笔写下:
“瑞王殿下亲启——”
他顿了顿,又撕碎了那页纸。
还不是时候。端王未倒,他不敢反水。
但这份礼单,便是证据。终有一日,他能用得上。
静思斋内,沈时宜独自坐在灯下。窗外更鼓已敲过三响,她手中虽握着一卷《天工开物》,目光却落在案角——白天陆衍翻墙送来的糖炒栗子还搁在那儿,纸包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
墨羽从窗外掠入,单膝点地:“沈姑娘,殿下命属下送来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