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素笺递到面前,上书“明月照我影,送我至幽燕”十字,墨迹尚未干透。沈时宜唇角微弯,这人近来是在学诗词?
素笺下压着半张残页——竟是工部的胶料记录,与焚毁前的副本比对,出入时间恰好对应仿制洒金笺的批次。她眸光一沉,指尖摩挲纸角,粗粝的榆皮胶痕迹仍残留在纤维间。
“殿下还说,”墨羽道,“赵守正那边,已经查清楚了。那封书信是伪造的,胶料对得上。但殿下说,先不动。”
沈时宜抬眸:“为何?”
“殿下说,等。看看还会钓出什么人来。”
沈时宜将残页收好,点了点头。墨羽如来时般消失。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也吹散了灯下积了一整日的闷浊。
“小姐,”紫苏端着参茶进来,“这么晚了还不歇?”
“睡不着。”沈时宜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在想今天的事。”
紫苏迟疑了一下:“小姐是在担心瑞王殿下?”
沈时宜没有回答。她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树,枝头已经冒出了几丛新绿。她想起陆衍在刑部大堂上说的那些话——当着三法司的面,说“本王心悦沈时宜”。那傻子,是真不怕死。
“紫苏,”她忽然开口,“你觉得瑞王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紫苏想了想,认真道:“奴婢觉得,殿下是个实在人。他对小姐好,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在做。今日在堂上,他明明可以辩解,却偏偏选了最冒险的法子。”
“冒险?”
“是啊。他把自己的名声都赌上了,就为了护着小姐。”紫苏顿了顿,“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这世上肯为小姐这么做的人,不多。”
沈时宜沉默良久,轻声道:“是啊,不多。”
她将茶盏搁下,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包糖炒栗子。纸包已经凉透了,她剥开一颗,放入口中。栗肉硬了些,却还是甜的。
“紫苏,”她说,“去歇着吧。”
紫苏应声退下。沈时宜独坐灯下,将那颗栗子慢慢嚼完。
“小姐,”紫苏又折返回来,“瑞王殿下传话,说三皇子府上有动静。”
沈时宜指尖一顿:“说。”
“端王殿下今日午后入宫,向陛下请旨往江南巡查河工。陛下准了。”
沈时宜抬眸望向窗外。三皇子李玄允,那个上元灯节“偶遇”时笑得温润如玉、眼底却深不见底的人,竟要走了?
“他走得急?”
“急。谢维今日午后才出府采买,傍晚便见端王府的车马往码头去了。只带了两个幕僚,轻车简从。”
沈时宜沉默片刻,伸手将烛芯剪短一截。火焰“噼啪”爆了个灯花,屋内暗了几分,又缓缓亮起来。
“不是急,”她轻声道,“是见势不妙,抽身而退。”
赵守正的弹劾失败,洒金笺的线索追到工部,三法司的审理虽未能定他的罪,却削了他最得力的幕僚。三皇子何等聪明人,自然看得明白:这局棋,暂时赢不了了。
“小姐,”紫苏犹豫着,“殿下说,三皇子这一走,咱们是不是能松口气?”
沈时宜将檀木匣锁好,钥匙贴身收着:“松气?他这是以退为进。”
她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那是陆衍某次翻墙时磕碰的,至今未修。
“江南河工,是他兼领尚书衔时经手的最后一桩政务。这一去,既能避开京中是非,又能以‘办差’之名留驻地方。若京中再出什么事,他远在江南,反倒有了‘不在场’的清白。”
紫苏听得心惊:“那咱们要不要告诉殿下?”
“陆衍比我想得明白。”沈时宜转身,将参茶端起,却未饮,“他传这话,便是要我心中有数,却不必急于应对。”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墨羽从梁上无声落下,单膝点地:“沈姑娘,殿下让属下再传一句话——”
“说。”
“殿下说,‘明月同天,小姐姐莫急。三哥既去江南吃蟹,京中这盘糖炒栗子,咱们慢慢嗑’”
沈时宜一怔,随即无奈地摇头。
她将糖炒栗子剥开一颗,放入口中。栗肉已经凉了,却还是甜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下一地清辉。
她想起他第一次翻墙送栗子时的样子,想起他在刑部大堂上说出“本王心悦沈时宜”时的坦然。
那一瞬间,她不是不害怕的。
可她更怕的是,自己配不上这份坦然。
“傻子。”她轻声说。
窗外,月亮没有回答。可她觉得,它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