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维从屏风后转出:“殿下,瑞王既然不上钩,那书塾那边……”
“书塾?”李玄允微微一笑,“书塾无非是一块试金石。他连这种试探都避开了,倒是令本王对春闱更加期待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贡院方向。那里已搭起考棚,举子们正聚集在贡院外熟悉道路。
“谢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若春闱放榜那日,有人发现瑞王殿下与某位主考大人‘私相授受’,父皇会怎么想?”
谢维心中一凛:“殿下是说……”
李玄允收起茶杯,动作从容:“本王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一个合适的人,看见该看见的东西。”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
他李玄允最擅长的,便是等待。等对手露出破绽,等时机成熟,等那致命的一击。
——
春闱结束。
裴牧野考了三场,出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却神采奕奕。他第一时间来到静思斋,不是为了报喜,而是来帮忙——书塾这月要交租,沈若薇正带着学生们糊灯笼卖,凑银子。
“我来糊。”裴牧野挽起袖子,坐在小板凳上,笨手笨脚地糊起灯笼来。他糊的灯笼歪歪扭扭,被春桃笑话“还不如我八岁的弟弟”,他也不恼,只是傻笑。
沈若薇看着他沾了糨糊的鼻尖,忽然觉得,这春闱的结果,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放榜那日,裴牧野中了。
消息传来时,他正在书塾里教学生们背九九歌。报喜的官差到了巷口,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随即第一个看向沈若薇。
沈若薇笑着向他福身:“恭喜裴贡士。”
裴牧野却没有笑。他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算盘,用红木雕成,珠子温润如玉。
“这是……家传的算盘,”他声音有些发颤,“母亲说,要送给……送给未来的儿媳妇。”
沈若薇的脸,腾地红了。
“裴公子,你……”
“我家中已写信回去,禀明了父亲母亲。”裴牧野认真地看着她。
“我说,我在京城遇到了一个姑娘,她懂算学,会教书,心地善良,比我读过的所有书都珍贵。我想娶她,但不是现在——我想等她愿意的时候,等她觉得我配得上她的时候。”
他顿了顿,将算盘轻轻放在沈若薇手中:“沈姑娘,我不求你立刻答应。我只求……求你收下这个,让我有个念想。”
沈若薇握着那温润的算盘,看着眼前这个朴实的书生。他中了贡士,甚至马上就是进士了,却还在书塾里糊灯笼。
她忽然想起那日,她在母亲面前说“我不愿意”的时候。那时她以为,她这一生,都不会再对任何人动心。
“裴牧野,”她第一次叫他的字,“你会打算盘吗?”
裴牧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会啊,在下算学……”
“那你算一算,”沈若薇将算盘塞回他手里,“从今日起,到明年今日,一共多少日子?”
裴牧野拨动算盘,珠子清脆作响:“三百六十五日。”
“那你记好了,”沈若薇转身往讲堂走,声音却飘过来,“三百六十五日后,你再来问我答案。”
裴牧野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追上去,在讲堂门口喊道:“沈姑娘!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说。”沈若薇头也不回,“我要上课了,裴贡士请自便。”
但她的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裴牧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他握紧手中的算盘,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
窗外,春风拂过,静思斋的杏花,开了。
三月十五,春闱放榜已过半月,京城的杏花谢了,柳絮开始飘飞。
这日清晨,沈时宜照例在书塾查验学生们的课业,紫苏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小姐,外头……外头有大事。”
“什么事?”
“奴婢从东市采买时听闻,”紫苏声音发颤,“国子监的赵博士当殿弹劾瑞王殿下,说他借书塾结党营私,干预春闱。”
“还有……还有裴贡士的事。说裴贡士春闱前曾去书塾,与殿下密谈。”
沈时宜搁下笔,目光沉静如潭。
市井流言传得这样快,必是有人刻意散布。赵守正——国子监博士,出了名的程朱理学老顽固。他为人古板,却非阴险之辈,怎会突然发难?
正思索间,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
墨羽无声落入,呈上一物:“沈姑娘,殿下让属下送来的。三日前,赵守正赴工部侍郎陈大人宴席,席间有人给他看了一封书信,用的似是洒金笺。他回去后便闭门撰写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