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宜展开那物,是一张粗略描绘的宴席座次图——赵守正、陈侍郎,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标注为“谢姓幕僚”。
“谢维,”她轻声道,“端王府的人。”
“正是。”墨羽低声道。
沈时宜倏然起身。
裴牧野确实去过书塾,但那是白日正常拜访,怎成了密谈?
“备车,”她沉声道,“去承恩公府。”
——
承恩公府内,陆衍正对着一幅京城舆图发呆。
见沈时宜进来,他笑着招手:“小姐姐,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
“殿下早知道?”
“墨羽前日便盯上了。”陆衍凑近,压低声音,“赵守正这人我查过——古板,固执,却非小人。他敢当殿弹劾,必是被人拿了‘实证’,以为自己在‘清君侧’。”
“什么实证?”
“洒金笺。”陆衍从案下取出一物,“这是本王让墨羽从工部‘借’来的。你看——”
他将两张纸并排放置:“左边是内务府正经的洒金笺,金粉由云南贡金研磨,细腻均匀,专用于誊录圣旨。右边是工部仿制的赝品——他们营造殿宇时私留金料,用黄铜箔替代,粗粝许多。”
沈时宜细看,果然发现端倪。
“赵守正的奏折里,说本王与裴牧野往来的书信,用的便是这洒金笺。”陆衍冷笑,“意在暗示皇权介入,增加可信度。但他不知道,这是工部仿制的赝品,胶料用的是营造司特有的榆皮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让他先得意着,等收网的时候,就知道谁才是鱼了。”
——
三日后,刑部大堂。
三法司联合审理——刑部尚书担任主审,大理寺卿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之共同陪审。陆衍安坐一侧,堂下立着两人:裴牧野、沈若薇。
“瑞王殿下,”刑部尚书神色凝重,“国子监博士赵守正弹劾您借静思斋书塾结党营私,干预春闱。奏折中有您与裴牧野往来的‘书信’为证。此事,您如何解释?”
陆衍端坐如常,声音清朗:“本王与裴牧野,素不相识。春闱前,本王连他名字都未听过。”
“那书信……”
“本王不知是何人所伪造。”陆衍坦然道,“但本王查过,那洒金笺是工部营造司仿制的赝品。尚书大人若不信,可召工部主事,查验近期的胶料出入记录。榆皮胶的用量,与仿制纸张的数量,必能对上。”
刑部尚书与周延之对视一眼。
周延之忽然开口:“殿下既说与裴牧野不相识,那为何频繁出入书塾?”
陆衍笑了。他知道,这是幕后之人最想听的话。
“因为本王心悦沈时宜。”
堂内一片死寂。
“当我初见不知道她是永宁侯府世子夫人时,本王便心悦她。”陆衍直视周延之,声音字字分明,“她揭穿侯府阴谋,本王敬佩;她创办书塾,本王欣赏;她身陷困境却不低头,本王……”
他耳根微红,却毫不退缩:“本王想娶她为妻。”
刑部尚书轻咳一声:“殿下,亲王婚配,需陛下圣裁。沈氏乃和离之身……”
“所以她未嫁,本王未娶。”陆衍笑了,“本王去书塾,是为见她,不是为结党。裴牧野去书塾——”
他转向裴牧野:“裴贡士,你自己说。”
裴牧野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回大人,草民去书塾,是帮沈姑娘核对书塾的账目。草民家中原是开绸缎庄的,自幼帮父亲算账,对实务算学还算熟悉。书塾账目繁杂,草民只是搭把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一叠厚厚的账册抄本:“这是草民帮忙核对过的账目,共四十七笔,每笔都有沈姑娘的复核批注。草民多年习算,绝无半分舞弊!”
沈若薇亦上前,敛衽一礼:“民女可以为证。裴公子每次都是白日来访,在讲堂外间帮忙核对账目,从未踏入内院。民女与裴公子,只是以文会友。裴公子家中经商,精于算学,书塾账目经他之手,确实清楚了许多。”
她说得坦荡,耳尖却微微泛红。
三法司最终未能定案。
瑞王亲口承认心悦沈时宜,虽惊世骇俗,却与科举无关;裴牧野与沈若薇的核对账目,更是扯不上春闱名次。至于那“书信”——洒金笺确为工部赝品,但工部营造司的胶料记录,却被发现被焚毁,死无对证。
“此案……暂且存疑。”刑部尚书疲惫地挥挥手,“待查明伪造书信之人,再作定议。”
陆衍起身,向堂上三人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