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客气，却让人听了莫名有点不舒服。

陆衍皱了皱眉头，突然拽住他的袖子：“三哥！你看那边的舞龙要开始了！再不去好位置就没了！走走走，我陪你看！”

他连珠炮似的说完，不由分说地将李玄允往人群里拖。李玄允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回头望了沈时宜一眼，那目光依旧柔和，却宛如一汪深不可测的潭。

沈时宜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帕子。

“小姐，”紫苏低声道，“端王殿下这是……”

“试探。”沈时宜声音极低，“他特意提格物致知，是在点我。陆衍也察觉了，所以才急着拉他走。”

她望着两个身影汇入人流，陆衍正指手画脚地给李玄允介绍花灯，笑得没心没肺，可那背影却绷得有些紧，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什么。

“紫苏，”沈时宜忽然开口，“明日开始，书塾的账目要单独誊抄一份，收在我房里。还有，让学生们的家眷帖子都整理出来，特别是官员家眷的。”

“小姐是担心……”

“有备无患。”沈时宜转身往反方向走，藕荷色裙裾拂过门槛，“这上元节的灯，瞧着可真是热闹非凡。”

——

正月十八，灯市刚罢。

国子监博士赵守正突然上奏，弹劾翰林编修沈墨之长女沈时宜“以讲授异端邪说，坏我圣教”。

奏折中说，静思斋“讲授格物致知之学，蛊惑良家女子，使闺门不肃，夫妇失序”，请求皇帝即刻查封书塾，拿办沈时宜。

这赵守正与之前的周御史不同。周御史是都察院的人，出了名的古板但还算讲理；赵守正却是国子监的老人，一辈子钻研程朱理学，视陆衍那套“格物致知”为洪水猛兽。

消息传到静思斋时，沈时宜正在教学生们打算盘。她听完紫苏的禀报，搁下笔，望着窗外那株刚冒嫩芽的老梅树，沉默了片刻。

“小姐，这可如何是好？”紫苏急得直搓手，“那赵博士是出了名的固执，这回分明是冲着瑞王殿下的‘格物致知’来的！”

“不是冲着瑞王，是冲我。”沈时宜淡淡道，“三皇子想看书塾倒台，更想看陆衍为我出手。他若插手，便是‘结党’；他若不插手，便是‘薄情’。无论哪样，三皇子都赢了。”

她转身走向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这是书塾的账目和学生名册。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三皇子想看戏，那我便让他看一出好戏。”

——

正月二十，镇北侯府。

沈时宜一身丁香色锦缎夹棉衣裙，外罩同色暗纹斗篷，只带紫苏一人，递了帖子求见世子夫人周氏。

周氏听说沈时宜来访，连忙迎出来：“沈先生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

“夫人，”沈时宜敛衽一礼，开门见山，“民女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她将赵守正弹劾书塾的事简略说了，却不提三皇子，只说“有人看不惯女子读书，想查封书塾”。

周氏听完，眉头紧锁：“这……这如何是好？媛姐儿如今在书塾学得极好，算账比我还快。若书塾被封……”

“夫人，”沈时宜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这是书塾学生的名册。夫人请看，除了您的女儿，吏部侍郎夫人的侄女林秀、督察御史夫人的外甥女郑婉，还有其他官员家的女孩儿都在其中。”

“赵博士说书塾‘坏我圣教’，可他们这些官员和家眷可曾觉得？”

周氏接过名册，越看越是心惊。这哪里是书塾，分明是一张关系网——网住的，是京城各府的夫人和小姐。

“沈先生的意思是……”

“民女想请夫人，帮忙联络几位相熟的夫人。”沈时宜声音轻缓，“不用多，三五位即可。只要她们在合适的场合，说几句‘书塾教得好’、‘女儿学了本事’，便够了。”

周氏忽然笑了：“沈先生这是……要我们给你作证？”

“正是。”沈时宜坦然道，“民女一人之力，抵不过国子监博士。但众人之力，便能抵得过。”

周氏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赏：“好。我帮你。”

正月廿二，吏部侍郎府。

沈时宜依样画葫芦，见到了侍郎夫人白氏。

白氏比周氏更爽快，听完便拍板：“我侄女在书塾读书，我兄长早就知道。他那人虽古板，却疼女儿。沈先生放心，我这就写信给兄长，让他知道书塾的好。我家老爷那边，我自有办法。”

正月廿三，督察御史府。

督察御史李夫人听完沈时宜的来意，哈哈大笑：“赵守正那老东西，我早看不惯他！沈先生放心，我家老爷的奏折，我虽不能替他写，但吹吹枕边风还是会的。书塾教得好，这是事实，谁也别想颠倒黑白！”

正月廿五，朝堂。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下方的大臣争论。赵守正再次慷慨陈词，说书塾“讲授异端，蛊惑人心”。

出乎意料的是，吏部侍郎刘大人第一个站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