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斋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像是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沈时宜坐在灯下，看着手中的医书。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殿下怎么这时候来了？”她放下书，“宫门快下钥了。”

“被父皇赶出来了。”陆衍在她身侧坐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说让我娶个高门正妃，让你做侧妃。我拒绝了。”

沈时宜的手指微微一顿。她垂下眼眸，声音平静：“侧妃……已经是皇家的恩典了。”

“我不稀罕。”陆衍看着她，目光清亮，“我觉得你肯定也不稀罕！时宜，我说过，我要娶你，便是正妃。若不能，便不娶。”

“殿下……”

“叫我陆衍。”他打断她，声音轻却坚定，“这里没有皇子，只有……只有那个从墙头摔下来的傻子。”

沈时宜沉默良久，忽然伸手，为他拂去肩头的落雪。那动作极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心尖。

“傻子。”她说。

“嗯，我是傻子。”陆衍笑了，“但傻子有人疼，不是吗？”

窗外，风雪更大了。可屋内的炭火正旺，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褪色的画。

——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京城的灯市从正月初八开到了正月十七，这十日里，宵禁解除，金吾不禁，满城灯火如昼。

灯市口大街南北延绵数十里，纱灯、纸灯、琉璃灯、走马灯争奇斗艳，杂耍百戏走街串巷，男女老幼摩肩接踵，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沈时宜站在一盏走马灯下，望着灯面上旋转的才子佳人。她一身藕荷色衣裙，外罩月白狐裘，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在满街珠光宝气中反倒显得清雅出尘。

紫苏提着兔子灯站在她身侧，主仆二人被人群挤得微微晃动。

“小姐，瑞王殿下怎么还不来？”紫苏踮脚张望。

“急什么。”沈时宜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糖炒栗子摊子上，“他哪回准时过？”

“说我什么坏话呢？”

话音未落，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回头，正对上陆衍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

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棉袍，像是个寻常富家公子。手里拎着两包糖炒栗子，纸包被热气熏得微微发软。

“小姐姐！我来了！排队排了半炷香呢！”

沈时宜瞥了眼那糖炒栗子：“殿下不是说，欠我一百斤？这才两包。”

“分期！分期懂不懂？”陆衍将一包塞进她手里，“这是定金，剩下的慢慢还！”

紫苏在一旁抿嘴偷笑。沈时宜无奈地摇头，指尖却诚实地剥开一颗栗子，金黄果肉入口香甜。

三人随着人流往鳌山灯方向走。

陆衍走在沈时宜身侧，时不时伸手虚挡一下拥挤的人群，嘴里念叨着：“我跟你说，今年的鳌山灯有三十丈高，上头挂了万盏花灯，还有机关能喷水！我提前让墨羽占好了位置……”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沈时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街角处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袭玄色织金锦袍，外罩狐裘大氅，正含笑望着他们。

他面容清俊，眉目温润如玉，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正是三皇子端王李玄允。

“七弟？”李玄允似是才瞧见他们，缓步上前，“真是巧。本王独自出来赏灯，不想在这儿撞见你。”

陆衍的手还虚扶在沈时宜肘边，闻言微微一僵，随即笑得更加灿烂：“三哥！好巧啊！你一个人？”

“正是。”李玄允的目光落在沈时宜身上，笑意温和，“这位便是沈姑娘吧？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质不凡。”

沈时宜敛衽一礼：“民女沈时宜，见过端王殿下。殿下谬赞。”

“沈姑娘过谦了。”李玄允虚抬一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本王倒是好奇，静思斋都教些什么？本王府里也有几个丫鬟，愚钝得很，想着若是送她们去学学算账，倒是实用。”

这话问得寻常，像是随口闲聊。陆衍笑嘻嘻地接话：“教得可多了！识字、算账、针黹，还有——”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还有格物致知！就是我上次在朝堂上讲的那套，三哥还记得吧？”

“记得。”李玄允点头，目光却未离开沈时宜，“沈姑娘也懂格物之学？”

“民女不懂。”沈时宜声音平淡，“那是瑞王殿下的学问，民女只教些实用的本事。殿下府上的丫鬟若来学，民女自当尽心。”

“那便说定了。”李玄允轻笑，“改日本王让管家送帖子来，沈姑娘可莫要拒了本王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