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裴牧野来书塾的次数渐渐多了。有时是帮春桃核对账目,有时是替学生们讲解算学难题。他每次来都规规矩矩,从不多留,也不踏入讲堂半步。
学生们喜欢他,叫他“周先生”,他便红了脸,连连摆手说“不敢当”。
沈若薇嘴上不说,却总在讲堂里留一盏灯,等他走了才熄。
这天傍晚,裴牧野帮书塾修好了漏风的窗棂,正要告辞,沈若薇叫住他:“裴公子,雪大,不如等雪小些再走?”
两人在讲堂里生了炭火,相对而坐。
沈若薇煮了一壶茶,裴牧野从怀里掏出一包松子糖。
“今日收到家中来信,母亲寄来的。”他打开纸包,“沈姑娘尝尝?”
沈若薇拈起一颗,放入口中。甜香在舌尖化开,带着松子的油脂香。
“好吃。”她眼睛弯起来,“比我吃过的糖都好吃。”
裴牧野看着她笑,忽然有些发呆。
昏黄的烛光下,沈若薇的侧脸柔和而明亮,像是一幅工笔画。
“沈姑娘,”他脱口而出,“你……你为什么教书?”
沈若薇愣了一下,随即收敛了笑容。她望着窗外的雪,轻声道:“因为我曾经,差点没机会选择自己的人生。”
她将王氏逼婚、自己反抗的事简略说了——被母亲逼迫嫁人,她不愿,却无力反抗,直到姐姐沈时宜和离归家,开办书塾,她才看到了另一条路。
“所以姑娘教授其他女子,是想要让她们不必重蹈覆辙?”裴牧野问道。
“是。”沈若薇转头看他,目光清澈,“裴公子,你觉得我这样做,对吗?”
“对。”裴牧野毫不犹豫,“太对了。姑娘做的事,比在下读书科举,要有意义得多。”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道:“在下……在下有个冒昧的请求。春闱过后,若是落榜,在下想留在京城,为书塾教书。在下的算学还不错,教导学生们打算盘,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若薇心中一跳:“你……你不回苏州?”
“回,但不是现在。”裴牧野认真地看着她,“父亲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在下想留在京城,看看这天下最繁华之地,也想……”
他脸微微红了:“也想看看,这女子书塾,能走到哪一步。”
沈若薇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她想起姐姐说过的话:“若薇,你若遇到真心待你的人,不必急着拒绝,先看看,再决定。”
“好。”她轻声道,“那春闱之后,我等着裴公子。”
裴牧野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典。他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一言为定。”
雪夜里,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沈若薇站在门边,看着那串脚印被新雪覆盖,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书塾隔壁的客栈里,几个举子正围炉夜话。其中一个望着窗外书塾的方向,低声道:“那位裴举人,怎么总往女塾跑?”
另一个嗤笑一声:“人家是去读书的,你管得着?”
“读书?”先前那人冷笑一声,“谁知道读的是什么书。”
这话没人接,却在烛火里飘了飘,不知落进了谁的耳朵。
——
腊月的京城,像一匹被浆洗得发硬的粗布,绷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皇城的琉璃瓦上积着薄雪,宫墙根儿的积雪被来往的太监宫女踩得瓷实,滑溜溜地泛着青光。御花园里那几株老梅还没开,枝桠横斜地戳向天空,像是谁随手画的几笔枯墨。
年根儿底下,皇家照例要忙——祭天、祭祖、赐宴、封赏,一桩桩排着队来。
礼部的折子堆得比御案还高,皇帝每日批到深夜,朱笔在“知道了”三个字上顿得越发潦草。
这日傍晚,陆衍被召进乾清宫。
他踩着积雪穿过长街,靴底吱呀作响,心里盘算着父皇这时候找他,八成没好事。
“儿臣参见父皇。”他跪得规规矩矩,额头触地时,闻到一股淡淡的沉香味——父皇今日心情尚可,没熏那提神的龙涎香。
“起来吧。”皇帝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坐。”
陆衍谢恩,在御案下首的锦墩上坐了半个屁股。
他抬眼偷觑,见父皇面色疲惫,眼下挂着两个青黑的眼圈,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憔悴。啧,原来皇帝也逃不过做牛马的劳碌啊。
“年关了,”皇帝开口,声音沙哑,“朕想着,你也该有个正经差事。总不能一直顶着个瑞王的空衔,在承恩公府混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