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课在讲堂进行。

沈青竹讲授《黄帝内经》选段，不逐字翻译，只取精髓——“上工治未病”，讲的是预防；“妇人重血”，讲的是妇科根本。学生们埋头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雨落在瓦上。

太医院退役的孙医女教授针灸，先在自己手臂上演示进针深浅，再让学生们相互练习。

有姑娘怕得落泪，孙医女便冷冷道：“你们怕疼，将来病人怕死。选一条，自己掂量。”

陆衍请来的太医院陈太医每月来两次，讲授疑难病症。

他起初不屑——“女子学医，不过治些头疼脑热”——却被沈青竹一个问题难住：“陈太医，妇人产后血崩，您用什么方子？”

陈太医答了“独参汤”“当归补血汤”等数种。

沈青竹又问：“若产妇家境贫寒，买不起人参呢？”

陈太医哑然。

沈青竹从袖中取出一张方子：“这是苏太医手记中的‘救急方’，用灶心土、艾叶、红糖，成本不过十文，救过三条人命。”

陈太医接过细看，良久，郑重地向沈青竹一揖：“沈先生，陈某受教了。”

实操课最艰难。

接生术需实地观摩，沈青竹通过周氏的关系，联络了几家相熟的稳婆。学生们先学铺产褥、备热水、辨胎位，再随稳婆入户旁观。卫媛第一次见血，当场晕厥，被抬回书塾灌了姜汤才醒。

“还学吗？”沈青竹问她。

卫媛脸色苍白，却咬着牙点头：“学。我姨娘生我时难产没了命，幸而有母亲养我长大。我学会了，将来能给母亲治病，还能救像姨娘一样难产的人。”

外伤处理更考验胆量。沈青竹用猪皮、鸡骨模拟伤口，教学生清洗、缝合、上药。有姑娘缝得歪歪扭扭，沈青竹便拆了让她重缝，直到平整为止。

“针线活不好，将来病人身上留疤，便是你的罪过。”

——

沈时宜看着女医学堂里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前几日周氏来访时说的话——“我嫁进侯府十五年，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身子早就亏空了。可世子还想要儿子，我……”她没说下去，只是红了眼眶。

当时沈时宜没有多问，此刻却忽然开口：“殿下，我想在医术课程里加一门‘调经养生’的内容。”

陆衍一怔：“调经养生？”

“嗯。”沈时宜声音平静，“京中贵妇，多少人是生生拖垮了身子。周氏嫁进侯府十五年，生了三个孩子，身子亏空得厉害，可没人教她怎么调养。我想让女医学堂的学生，学些妇人养生之法。”

她顿了顿，目光微垂：“苏太医手记里，有‘调经止带’的方子，也有……一些别的法子。若用得好了，能让女子少受些苦。”

陆衍听出她话里的未尽之意，压低声音：“你说的‘别的法子’，是指……”

“我只是在想。”沈时宜没有直接回答，抬眸看他，“女子生育，本该是喜事，可若身子还没养好便一胎接一胎地生，便是拿命在赌。周氏命大，熬过来了。可还有多少妇人，没熬过来？”

陆衍沉默片刻，声音也轻了下来：“你想教的，是让女子自己能做主？”

沈时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想让她们知道，除了‘忍’，还有别的路。至于走不走，是她们自己的事。”

陆衍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笑了：“小姐姐，你说话越来越绕了。”

“绕些好。”沈时宜唇角微扬，“太直白了，容易招祸。”

陆衍收了笑，认真道：“你说得对。这事不急，得慢慢来。母后那边，我找机会先探探口风。她曾生育艰难，最懂其中苦楚。但眼下书塾刚站稳，周御史那边也才松动，咱们不宜再惹是非。”

“我知道。”沈时宜点头，“所以只先跟你说说。等时机合适了，再议。”

陆衍看着她，忽然道：“时宜，你变了很多。”

“哦？”

“以前你只想报仇，”陆衍轻声道，“如今你想救人。”

沈时宜沉默片刻，侧头望向窗外：“救人是顺便的。我只想证明，女子不必依附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春桃如此，卫媛如此，青竹姐如此。她们证明了一件事——女子不必依附男子，也能活得很好。”

女医馆的方向隐约传来读书声。

陆衍看着她，目光温柔：“时宜，你也做到了。”

“我？”沈时宜莞尔，“我才刚开始。”

——

女医学堂开学顺利，另一边的静思斋却出了点问题。

春桃新接手书塾的账目，算来算去，总差了四钱银子。沈若薇帮她核对了一下午，眼睛都花了，还是没找出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