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以皇子身份公开参观书塾，是在十一月末的一个晴日。

他未着蟒袍，只穿了件石青色暗纹锦袍，领口袖沿滚着一圈银狐毛边，通身不见皇家纹饰，可那气度摆在那里，一进门，满院子的学生、先生都屏住了呼吸。

沈时宜上前迎他：“殿下怎么突然来了？”

“来授课。”陆衍笑得坦然，“我跟父皇请旨，说静思斋教化有功，本王欲亲自勉励学子。父皇准了。”

他压低声音：“小姐姐，我给你撑场子来了，就是我之前说过给你加油的——我得让那些人看看，这书塾是皇家认可的。”

他大步走向讲堂，学生们早已整整齐齐坐好。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今日，本王不讲四书五经，讲一讲……格物致知。”

台下窃窃私语。格物致知？

陆衍从带来的箱子里掏出一只瓷碗、一枚鸡蛋，还有一小撮盐。他把碗加好水搁在案上，把鸡蛋放进去，问：“谁能告诉我，这鸡蛋是沉是浮？”

一个胆大的学生举手：“回殿下，是沉的。”

“对，沉的。”陆衍把鸡蛋拿出来，往碗里加盐，搅拌，再把鸡蛋放进去——鸡蛋缓缓浮了起来。

满座哗然。

“为什么？”陆衍问，“同样的鸡蛋，同样的水，加了盐，便浮起来了。这就是格物——观察事物之理。”

“致知呢？便是由此推知：这杯清水力气小，托不动鸡蛋。我们往里加盐，盐粒溶到水里，就像请来了许多有力气的小帮手。水变‘稠’了，力气也变大了，便能托住鸡蛋。”

他顿了顿，又掏出一块磁石、几根铁针：“再看这个。磁石能吸铁，可你们知道，磁石还能指方向吗？”

他把磁石悬在细线上，轻轻一转，磁石缓缓停下，涂有颜色的一端指向南方。

“这叫指南针。海上行船，沙漠迷路，靠它便能找到方向。你们想不想知道，为什么磁石能指方向？”

学生们眼睛发亮，齐声道：“想！”

陆衍笑了：“我也不知道。这世上，知道的人不多。但你们可以猜，可以试，可以一代一代琢磨下去。”

“这便是格物致知——永远好奇，永远追问，永远不认输。”

一堂课讲了一个时辰，从浮力讲到磁力，从磁力讲到日升月落。学生们听得入迷，下课了还围着他不肯走。家长们挤在窗外，啧啧称奇：“瑞王殿下讲的，怎么跟先生们讲的不一样？”“什么浮力磁力的，闻所未闻，可听着……听着真有道理。”

消息传开，京中震动。

有人说瑞王被妖女蛊惑，离经叛道；也有人说瑞王天纵奇才，精通格物之学。弹劾的折子雪片般飞进御书房，可皇帝却留中不发——他亲自召见陆衍，问：“你那套‘格物’，从何处学来？”

陆衍早有准备：“回父皇，儿臣痴傻二十年，偶尔魂游体外，所见所闻皆与常人不同。那浮力磁力之法，是儿臣在偶然所见，觉得有趣，便记了下来。”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摆摆手：“以后少讲这些。读书人该读四书五经，你那些奇技淫巧，不可过界。”

“儿臣遵旨。”陆衍叩首，退出殿门时，后背已湿透。

殿门关上，皇帝独坐良久。

他想起陆衍方才说的“魂游体外”，想起那些浮力磁石的奇谈，又想起这孩子痴傻二十年，一朝清醒便锋芒毕露。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眉头微蹙。

这孩子，到底是真的大智若愚，还是……另有所图？

他放下茶盏，没有叫人去查。有些事，看太清反倒没意思。

——

陆衍把皇帝的话转告沈时宜，苦笑道：“父皇警告我了。以后不能常来授课，顶多每月来一次，还不能讲太深。”

沈时宜微笑道：“够了。殿下今日之举，已震慑宵小。反对的人暂时不敢动，咱们得趁这功夫，把书塾的根扎深。”

“怎么扎？”

“开新班，设新课。”沈时宜道，“太医院医女和青竹姐的医术教习出了名，有官员家眷私下求诊。我想……开一班女医培训。”

沈青竹听到这个提议，第一反应是摇头。

“不行。”她攥着帕子，指节发白，“妹妹，我的身份……”

“姐姐，”沈时宜打断她，“你的价值，不在出身，在医术。”

她握住沈青竹的手，声音轻缓：“王嬷嬷的证词，苏太医的手记，我都收着。你的身份，我想瞒便能瞒一辈子。不想瞒就公布出去，一切都是你可以选择的。”

沈青竹垂眸，眼眶微红：“可我怕。”

“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