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媛初来书塾时，畏畏缩缩，说话不敢大声，走路不敢抬头。

沈时宜没急着教她读书，只让春桃带着她，熟悉书塾的规矩。春桃性子爽利，又经历过大事，最见不得人受委屈，三两日便与卫媛熟络起来。

“你别怕，”春桃拍着她的肩，“先生是好人，这里没人欺负你。你学会本事，将来自己立得住，谁也不敢轻贱你。”

卫媛睁大眼睛：“自己……立得住？”

“对啊，”春桃得意道，“我现在帮着沈小先生管书塾的账目，每月还有工钱。将来我若不想嫁人，便一直跟着先生，谁也管不着我。”

卫媛听得愣住。她在镇北侯府，每日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被嫡母责罚。可从没人告诉她，女子还可以这样活。

卫媛来书塾的第三日，沈时宜教学生们认字。那日学的是一首简单的诗，旁人都会了，唯独她怎么也记不住。散学后，她独自坐在讲堂里，对着纸上的字发呆。

“不认识？”沈时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卫媛吓了一跳，慌忙起身：“先、先生……我太笨了……”

“你不笨。”沈时宜在她身侧坐下，指着那个字，“只是没找到方法。你看，这个字像什么？”

卫媛盯着看了许久，忽然说：“像……像一扇门？”

“对，‘门’字本就是门的模样。记住样子，就不会忘了。”

那是卫媛第一次被人说“你不笨”。她低着头，眼眶发酸，生怕眼泪掉下来弄脏了纸。

沈时宜没有多说什么，起身走了。但那之后，卫媛每天散学后都会在讲堂多坐一会儿，把当日学的字一个一个画下来。春桃看见了，也不催她，只把灯笼挪到她那边，让光线亮些。

半月后，周氏再来书塾，说是探望女儿。

沈时宜陪她走在小花园里，正值春日，老梅虽已谢了，墙角却冒出几丛新绿。周氏望着讲堂里琅琅读书的学生，忽然道：“沈先生，你这里……与我所想的不同。”

“夫人所想的是什么？”

“我兄长说，女子书塾是离经叛道，教出来的姑娘不守妇道。”周氏苦笑，“可我看媛姐儿，这几日开朗多了，说话也有条理。她……她昨日跟我说，想学制账，将来帮我管嫁妆铺子。”

沈时宜淡淡道：“夫人觉得，这是不守妇道？”

周氏沉默良久，轻声道：“我嫁进镇北侯府十五年，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世子有宠妾，我……我只能忍着。我的嫁妆铺子，都是掌柜管着，每年看账本，只看个总数，生怕多问一句，被人说‘妇人干政’。”

她顿了顿，忽然红了眼眶：“若我当年会看账、会管事，何至于此？”

沈时宜没说话，只静静听着。

周氏擦了擦眼角，忽然握住她的手：“沈先生，我……我想让我另外两个闺女也来读书。还有……还有我兄长的女儿，我也想劝他来瞧瞧。他那人固执，可心是正的，只是没见过……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沈时宜微笑：“夫人随时可来。书塾的大门，对真心求学的人敞开。”

周氏回去后，果然劝说兄长周御史来书塾“微服私访”。

周御史起初不屑，被妹妹硬拽着，站在讲堂外听了一日。他看见商户家的女儿大声朗读，看见工匠家的女儿打算盘噼啪作响，看见自己妹妹家那个向来怯懦的庶女，居然站在台前，条理清晰地讲解一道算题。

“女子无才便是德，”他回去后上奏，“有德固然佳，但才若用之于正道，亦可兴家兴国。臣之前所奏，颇有偏颇，请陛下明鉴。”

他没有撤回对书塾的弹劾，却加了一句：“不可过度，亦不可尽废，宜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朝堂哗然。周御史是出了名的古板，居然为女子书塾说话？

陆衍把奏折抄本带给沈时宜，笑得得意：“小姐姐，你这招厉害！不动声色，化敌为友。”

沈时宜看着那抄本，却没什么喜色：“他只是软化，并非认同。不可过度四字，便是给自己留的余地。”

“那也够了，”陆衍道，“总比一味对抗强。”

“是啊，”沈时宜放下抄本，望向窗外，“改变一人，比对抗一群人更有效。周氏被触动，周御史便松动；周御史松动，便有更多观望的人动摇。这盘棋，要慢慢下。”

陆衍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道：“时宜，你变了很多。”

“哦？”

“以前你只想报仇，”陆衍轻声道，“如今你想救人。”

沈时宜沉默片刻，转头看着他：“救人是顺便的。我只想证明，女子不必依附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春桃如此，卫媛如此，我……也是如此。”

她转过身看向窗外：“殿下，这书塾，只是个开始。”

陆衍笑了：“我等着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窗外，冬日阳光正好，书塾里传来朗朗读书声。沈时宜望着那扇敞开的门，忽然觉得，前世的血色早已淡得看不见了，今生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