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丞只看了一眼,脸色煞白。
“大人,”沈时宜声音轻缓,“黄员外拖欠工钱、诬陷良民,罪证确凿。您若执意判刘春桃父亲流放,民女只好将这些证据,还有春桃的状子,一并递到顺天府、递到都察院。到时候,大人这顶乌纱……”
她没说完,县丞已冷汗涔涔。
三日后,刘父无罪释放,黄员外被枷号示众,县丞因“失察”被罚俸半年。
春桃跪在书塾门口,给沈时宜磕了三个响头:“先生大恩,春桃做牛做马……”
“不必做牛做马,”沈时宜扶她起来,“你这么聪明有韧劲,过来读书吧!识字快的话,以后来帮我算账。”
春桃愣住,随即泪如雨下。
春桃的案子传开,静思斋名声大噪。
京中百姓都说,沈先生不但教书,还替穷人讨公道。更多人家送女儿来报名,有商户女、工匠女,甚至有小吏、低级武官家的姑娘。讲堂坐不下,沈时宜又租了隔壁的院子,增设了一个班。
——
十月廿三,刑部大牢。
天牢深处,一盏昏黄的油灯摇曳。侯夫人林氏——如今已是待决之囚,背对着牢门,盘腿坐在草席上。
三个月前,永宁侯府换子案审结:永宁侯萧策夺爵降为伯,永驻边疆;假世子萧景渊、苏清婉流放三千里;侯夫人林氏因主谋换子、杀害苏太医一家等罪,被判秋后处决。明日,便要行刑。
“咔哒”——牢门铁锁响动。
林氏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又来送饭?放着吧,没胃口。”
“是我。”
熟悉的声音让林氏浑身一僵。她缓缓转身,看见沈时宜一袭青衫,立于牢门之外。她身后跟着青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林氏的目光越过沈时宜,直直落在青竹身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恨,有怨,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你带她来做什么?”林氏声音发颤,“来看本侯夫人笑话?还是来炫耀?”
沈时宜示意狱卒打开牢门,缓步走入:“她来送你一程。明日之后,便再无机会了。”
林氏盯着青竹,眼眶渐渐红了。那眉眼,那神态,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她的女儿……
“青竹……”林氏伸出手,又缩了回去,“你……你恨我吗?”
青竹上前一步,与沈时宜并肩而立。她看着林氏,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恨。”青竹声音很轻,“我本该是侯府嫡女,却做了十几年丫鬟。你给了我命,却也给了我一场笑话。”
“如今我是沈家义女,有妹妹,有医术,有学生。我不恨你,但也不会原谅你。”
她顿了顿:“这碗酒菜,我亲手做的。算是……还了你的生恩。”
林氏瘫坐在地,泪流满面。她看向沈时宜,忽然笑了,笑容凄厉:“沈时宜,你赢了。我机关算尽,却算不到,我亲生女儿会站在你身边。”
沈时宜平静地看着她:“你输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
“是啊,”林氏喃喃道,“是我自己。我把所有人都当棋子,最后连自己女儿都丢了……”
她忽然抬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执念:“青竹,你……你能不能叫我一声……”
“不能。”青竹打断她,“你从未养过我一日,我也从未叫过您一声母亲。明日之后,你我两清。”
她转身走出牢门,没有回头。
沈时宜看了林氏最后一眼,将食盒放在草席上:“明日午时,会有人送您最后一程。”
她迈步走出牢门,铁锁重新扣上,将林氏的哭声锁在了黑暗里。
次日,城门外。
沈时宜没有去刑场。她站在西直门外的长亭边,看着一队囚车缓缓驶来。
囚车共两辆。第一辆是萧景渊,第二辆是苏清婉——她披头散发,早已没了昔日侯府表小姐的体面。
“停车!”押解的差役认得沈时宜,连忙喝止。
萧景渊抬起头。他瘦了许多,胡子拉碴,唯有一双眼睛,还清亮着。
“沈小姐,”他声音沙哑,“你是来送我的?”
“我来送你们一程。”
萧景渊接过,手指微微颤抖:“你不恨我?”
“恨。”沈时宜坦然道,“所以来看看你的下场……但现在又觉得可笑,你我都曾是这局中的棋子。”
萧景渊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沈小姐,那日你中毒……我确实让来福去买过断子散,只想让你生不出孩子,好让清婉上位。但来福那蠢货,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绝子散……那不是我做的!”
他攥紧拳头:“来福已经死在狱中,死前没来得及说清楚。但我总觉得……总觉得还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沈小姐,你……你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