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薇深吸一口气,放下笔,走出去。
王氏站在院中,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褙子,头上簪着金步摇,手里拎着个食盒。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眼睛却不住地往四处瞟。
“母亲。”沈若薇行了一礼,声音平淡。
“哎呀,我的儿,”王氏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这才几日,怎么瘦成这样?这书塾里是不是缺吃少穿?跟娘回去,娘给你补补……”
“不必了。”沈若薇抽回手,“我在这里很好。”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来:“好好好,你不愿回去,娘不勉强。只是……”她压低声音,“你姐姐呢?她不在?”
“姐姐去礼部呈报课业了。”沈若薇道,“青竹姐也去采买药材了。”
“哦……”王氏眼珠一转,“那这书塾里,如今就你一个人?”
“还有学生在上课。”沈若薇皱眉,“母亲,您到底来做什么?”
“看你这话说的,”王氏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娘当然是来看你的。顺便……顺便给你带了些你爱吃的桂花糕。”
她示意丫鬟将食盒放下,自己却往书房方向走:“娘看看你的住处,这偏院潮不潮?”
“母亲!”沈若薇拦住她,“那是书房,重地,外人不得入内。”
“外人?”王氏脸色一变,“我是你娘!”
“您已经说过了,”沈若薇声音发颤,却挺直了脊背,“我踏出沈府那日,便不再是沈家的女儿。”
王氏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好,好得很,”王氏冷笑,“你翅膀硬了,敢跟娘顶嘴了。”
她忽然推开沈若薇,快步冲向书房:“我倒要看看,这书塾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母亲!”沈若薇追上去,“您不能进去!”
王氏已经推开了书房的门。
案上摊着账册,墨迹未干。墙角的柜子里,整齐码着学生的名册、课业的存档。
王氏的眼睛一亮,伸手便去抓那账册。
“住手!”
沈若薇冲进去,一把按住账册:“这是书塾的机密,您不能看!”
“机密?”王氏嗤笑,“一个女子书塾,有什么机密?我看你是被你姐姐教坏了,连娘都防着!”
她用力一扯,账册被撕开一道口子。
沈若薇看着那道口子,忽然不动了。
“母亲,”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您来,根本不是为了看我。”
王氏一愣。
“您是想偷看账册,想看看姐姐有没有把沈家的银子挪进书塾,想看看这里头有没有什么把柄,好去外头说嘴,是不是?”
王氏的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沈若薇将账册从她手中抽出来,一页一页翻给她看,“您看,这是学生的束脩,这是先生的酬金,这是书塾的柴米油盐。每一笔,都有出处,有凭证。”
她指着其中一行:“这是女儿记的账,女儿算的数。母亲,女儿在这书塾里,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沈家的银子,也不是您的施舍。”
王氏的脸涨得通红,又转为铁青:“你……你这个不孝女!”
“不孝?”沈若薇苦笑,“母亲要把女儿卖给杀妻的畜生换银子,女儿逃出来,就是不孝?母亲要偷看书塾的机密去外头造谣,女儿拦着,就是不孝?”
她将账册合上,声音平静:“那女儿,便不孝了吧。”
“你!”
王氏扬起手,一巴掌便要扇下来。
沈若薇没有躲。
巴掌停在半空,王氏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王氏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好,”她咬着牙,“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别后悔。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女儿,我也不是你的娘!”
她转身便走,绛紫色的褙子翻飞,像一片褪色的残花。
两个丫鬟慌忙跟上,院子里重归寂静。
沈若薇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本被撕破的账册,站了许久。
直到青竹采买回来,看见她,惊呼一声:“若薇,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沈若薇这才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事。”
她低头看着账册,轻轻抚过那道口子:“青竹姐,有糨糊吗?这册子,得补一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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