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之的脸由红转紫,又由紫转青,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他颤抖着手指着陆衍:“殿下……殿下这是诡辩!强词夺理!”
“本王还没说完呢。”陆衍收敛了笑意,声音陡然转冷,“周御史张口便是‘自古以来’,那本王倒要问问,这‘古’是多远?”
“东汉邓太后,临朝称制十六载,设学馆于宫中,教皇室子女读书,男女同席,可有此事?”
“班昭作《女诫》,通篇讲的是妇德妇容,可她本人博览群书,续写《汉书》,名垂青史。周御史说女子读书是败坏风俗,难道班昭也是妖女?”
周延之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他的笏板在手中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汗。
陆衍转向皇帝,深深一揖:“父皇,儿臣以为,女子读书,并非要她们考科举、做官,是要她们明事理、辨是非。”
“沈时宜办书塾,教的是认字、算账、医术,是教她们能在这世上活下去的本事。”
他声音低下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周御史家中有姐妹,有女儿,她们识字吗?算账吗?若是被人骗了签了卖身契,可知道契书上写的是什么?”
“难道在周御史眼里,女子就该一辈子蒙在鼓里,任人宰割,这才是‘德’?”
殿中一片寂静。
沈墨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殿中的年轻身影,眼底情绪复杂。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二皇子景王李玄珏收起了笑意,目光在陆衍和皇帝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他侧首,对身旁的四皇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四皇子微微点头。
三皇子端王李玄允终于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刚清醒不久的七弟,眸光幽深。
五皇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六皇子悄悄拽了拽袖子,只得作罢。
皇帝的手指停在扶手上,良久,轻轻敲了一下。
“瑞王说得,”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倒也有些道理。”
周延之急了:“陛下!这……”
“但,”皇帝抬手,打断他,“周御史所言,亦非全无道理。闺门之事,关乎风化,不可不慎。”
他思索片刻,视线掠过陆衍,最后说道:“静思书塾,可继续办。但需受礼部监督,每月呈报学生名册、所授课业,若有违礼教之处,即刻整改。”
“陛下圣明。”周延之虽不甘心,也只能俯首,额角的汗珠滴落在金砖上。
陆衍还想再争,却见承恩公向他微微摇头,眼底带着几分警示。
他抿了抿唇,终究没再开口,只是垂首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至少,书塾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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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沈墨随着人流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
礼部侍郎刘大人从身后赶上来,压低声音:“沈大人,令嫒这书塾……近来可还安稳?”
沈墨勉强笑了笑:“劳刘大人挂心,尚可。”
刘大人叹了口气,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声音更低:“近日各地举子陆续入京,城南的客栈都住满了。礼部接了好几封呈文,都是问春闱章程的……这节骨眼上,周御史忽然发难,沈大人要多留神啊。”
沈墨心头一凛。
春闱在即,天下士子云集京城。这时候弹劾书塾,是巧合,还是有人借题发挥,要在这浑水里摸鱼?
他拱手谢过刘大人,转身往宫门外走去。
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远处传来马蹄声,几辆青布马车从官道驶过,车帘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堆得满满的书箱。
是入京赶考的举子。
沈墨望着那马车远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只盼这多事之秋,莫要再生波澜。
消息传到书塾时,沈时宜正在教学生们认药草。
青竹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沈时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指着那株薄荷:“这是薄荷,性凉,能疏风散热。记住了吗?”
“记住了,先生。”学生们齐声应道。
散学后,沈时宜独自坐在讲堂里,望着窗外的老梅树发呆。
陆衍翻墙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幅景象。
“小姐姐,”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怎么不生气?”
“生什么气?”沈时宜头也不回,“书塾保住了,不是吗?”
“可礼部监督……”陆衍走到她身侧,“这是套在脖子上的绳索,他们想怎么勒就怎么勒。”
“我知道。”沈时宜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但能办下去,就是赢。”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今日是周御史弹劾我,明日还会有别人。这世上的规矩,不是一天能改的。”
“可你……”陆衍皱眉,“时宜,我们是伙伴,不是吗?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可以和父皇再争取……”
“殿下争得还不够多么?”沈时宜轻声道,“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都看着你呢。你越是护着我,他们越是觉得我有手段,蛊惑了皇子。”
陆衍一怔。
“来日方长。”沈时宜转过身,目光平静,“书塾在,学生在,就有希望。”
——